军训熬满一周,滨海财经学院公管二班终于等到这天下午——选班长。
二教302的教室,五十四号人挤得满满当当。九月的滨海还热,吊扇在头顶转,搅不动那股汗味。黄正阳站在讲台上,金边眼镜反着窗外的光,手里捏着一沓花名册。
班长这个位置,他开口,声音不高,我不指定。谁觉得自己行,自己上来。
话音落下,教室里静了一拍。
女生的目光齐刷刷往何梦溪那边飘。男生这边,二十七双眼睛不约而同聚到后排靠窗那个位置。
林远舟两腿翘着,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黄绍强坐他旁边,胳膊肘捅他一下,压低嗓门:远舟,快上啊,磨蹭什么。
急什么。林远舟头也没抬,女士优先。
黄绍强愣了愣,没接上话。
前头第四排,金明远撇了撇嘴,侧过脸跟戴振邦咬耳朵:装。比我还能装。
你不是也支持他?戴振邦小声说。
那不一样。金明远把手机塞回兜里。自从林远舟在男生里头掀起了打牌的热潮,他这个手机少年就没人搭理了,骚货一个。不过他当班长,对咱们男生有好处,这个我认。
讲台上黄正阳又等了一会儿,目光在底下扫。林远舟那边半点动静没有,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何梦溪坐在第三排靠过道,背挺得笔直。她本来想等竞争对手先动——先上台的容易被针对,后上台的才好接话。可辅导员的脸色摆在那儿,再不上要招人不快了。她咬了咬嘴唇,站了起来。
黄老师,我先来。
黄正阳点了下头,眉头松开。
何梦溪走上讲台,手撑在讲桌边沿,深吸一口气。
9月1号报到那天,她开口,语速比平时慢,我从早上忙到下午,帮二十多个同学领了材料、分了宿舍号。那天我就想,这个班要是能像一家人一样,该多好。
她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底下。
军训这一周,我们一起晒、一起淋、一起被罚跑。我觉得咱们公管二班是有凝聚力的。我这个人,热情、开朗,愿意团结每一个同学,也有爱心。如果当上班长,我愿意做黄老师的小帮手,做大家的公仆。
话说完,她自己先鼓了下掌。底下稀稀拉拉跟着拍了几下。
黄正阳点头:何梦溪同学报名那天就主动帮忙,这点我印象很深。
何梦溪下了讲台,走回座位。她坐下的时候手在抖,捏着笔杆的指节发白。叶清韵坐在她后头,默默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何梦溪没回头,肩膀松了一点。
教室里又安静了。
黄正阳正要开口再催,后排传来凳子腿蹭地的声响。
林远舟站起来,把圆珠笔往兜里一别,慢悠悠往讲台走。何梦溪的身子僵了一下,头没转。
叶清韵低着头,眼睛从军训帽帽檐底下悄悄往上看了一眼。这个男生说话痞里痞气的,军训场上替周成峰解围、拉着张伟杰一起罚跑,做事的路数她看不透。她心里头有点怕他。
林远舟刚踏上讲台,底下男生那边轰地炸开。
掌声、拍桌子、跺脚,二教302的吊扇都被震得晃。张伟杰把手指塞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流氓似的。
林远舟抬手往下按了按:矜持点,我又不是什么美女。
男生们笑得更欢,鼓掌鼓得更起劲。
他扫了一眼前排,周成峰正拍得最响。
周成峰,林远舟点了个名,你叫得最响,要不你上来?
周成峰一愣,手挠了挠头发——这头发前阵子差点被教官剪了,多亏林远舟调解才保住。他嘿嘿一笑:别人当我,我不服。我当别人,别人不服。
行了,坐下。林远舟咳了一声,脸上那点痞气收了。
他两手撑在讲桌边沿,环视了一圈。
我不说虚的。就三个承诺。
教室安静下来。
第一,考试之前,我跟任课老师沟通到位。这一条,保证咱们班没有人挂科。
底下嗡了一声。挂科是大一新生最怕的事,这话比什么团结友爱都实在。
第二,奖学金、助学金、入党积极分子,这些好事,只要咱们班同学够条件,我一个不落,全给你们争取。
嗡声更大了。助学金三个字出口,叶清韵的肩膀动了一下。
第三,锻炼个人能力的机会——社团、兼职、实习,我尽量安排。保证你们这四年大学生涯,过得有点意义。
林远舟顿了顿。他收起撑在桌上的手,站直了,脸沉下来。
最后说一句正经的。
他盯着底下那五十四张年轻的脸。
咱们这个学校,二本。起点比人家低。低就要认,认了就在别的地方补回来。落后了就上进,迷茫了就学习。
教室里一点声响都没有了。吊扇转着,搅动头顶那片闷热。
有人不适应——刚才还痞里痞气的,怎么突然正起来了。也有人没说话,觉得这几句话比上头那位实在。
何梦溪坐在位子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心里冒出四个字:空中楼阁。可她又知道,人家专挑实际情况说,自己那套热情开朗确实空了点。
黄正阳开口了:林远舟同学组织协调和领导能力都很突出。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教室:还有没有人上来?
没人动。
还有没有人?
还是没人。
最后一遍,有没有人?
寂静。
黄正阳把花名册合上,走到门边把教室门关上,插销咔哒一响。
举手表决。同意何梦溪的举手。
女生那边齐刷刷二十七只手举起来。一个不少。
同意林远舟的举手。
男生那边二十七只手全举起来。何梦溪那边,叶清韵的手犹犹豫豫,最后也跟着举了起来。还有三四个女生,偷偷瞄了何梦溪一眼,把手抬到一半。
黄正阳数了数,点头。
班长,林远舟。
谁都没料到这个结果。这本该是何梦溪的位置——至少在黄正阳原本的盘算里是。现在班长姓了林,路子从这儿就岔开了。
男生那边又炸了。张伟杰扯着嗓子喊:远舟威武!黄绍强跟着起哄。女生这边静悄悄的,遗憾归遗憾,倒没人闹。
黄正阳松了口气。他本来还备着后手,万一结果不理想得出来打圆场促成一下。现在用不上了——林远舟是真得人心,不用他操心。
散会。人往外涌。
……
何梦溪最后一个走的。她书包带子挎在肩上,磨蹭着出了二教楼,沿着校园主干道往宿舍方向走。
九月的傍晚,太阳还没全落,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很慢,鞋尖踢着路面上的落叶。大学生活才刚开始,她却觉得没意思透了。班长这个坑,本来是她给自己留的跳板,现在让人截了胡。
何梦溪。
后头有人喊她。
她站住,回过头。
林远舟两手插兜,挂着不羁的笑,从梧桐树底下的阴影里走出来。
何梦溪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冷得能结霜:来展示成功者嘴脸的?
林远舟脚步顿了顿。这又是哪出日本动漫里的戏?他笑了笑,没接这茬。
晚上请你吃个饭,他说,咱们谈一谈。
何梦溪愣住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插着兜、靠着树、挂着笑,这副做派,分明是约人的架势。
你抢了班长,她声音拔高了半度,就是为了这个?跟我谈恋爱?
林远舟站在原地,一时没回过话来。
好家伙。苏晚晴这么觉得,这姑娘也这么觉得。自我感觉良好的女人,真不止苏晚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