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大学正门的花坛边上,林远舟蹲着,脚边搁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是葡萄、冬枣和几根香蕉,小商品批发中心的水果摊上挑的,花了二十多块。
他摸出手机拨了303的座机号。
响了好几声才接。
那头是个女声,不是苏晚晴。
找苏晚晴,帮忙叫一下。
等会儿啊——晚晴!电话!
听筒里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苏晚晴的声音:
北溟大学正门,下来一趟。
都几点了……我准备睡了。
给你送了点东西,快点。
那边顿了两秒,了一声,挂了。
林远舟揣回手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等人的工夫他点了根烟,靠在花坛边抽。九月夜间风凉,望州大学城这会儿没什么人,偶尔有晚自习结束的学生三三两两走过。
十来分钟后,女生宿舍楼方向走来一个人。
苏晚晴穿着一件淡色的过膝睡衣裙,领口扣到锁骨,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刚洗过澡。她走得快,到了近前先瞪他一眼。
都准备睡了,你又折腾什么。
给你的。林远舟拎起塑料袋递过去。
苏晚晴接过来,低头扒拉了一下袋口,看见里头的水果,眉眼弯了一下。随即又绷住脸:你跑这么远就为送这个?
小商品批发中心买的,便宜。
以后别买了。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却捏着袋口没松,费这个钱干什么。
林远舟没接话。这些水果本来不是给她送的。开学这几天他一直盘算着怎么跟叶清韵搭上线,水果是备着接近她用的。可军训一周下来,叶清韵那姑娘自卑得厉害,除了上课和军训几乎不跟人开口,他想送也没找到合适机会。水果搁了两天,再不吃就坏了。总不能扔了,干脆拿来做人情。
你喜欢就行。他说。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点复杂。刚洗完澡,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皂味,混着湿发的气息。林远舟把烟掐了,正要说话,肚子里忽然咕噜一声。
在安静的校门口,这声音格外清楚。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你没吃晚饭?
下午光顾着喝咖啡了。林远舟揉了揉肚子,面不改色,买水果把钱花光了,晚饭钱没了。
苏晚晴瞪大眼:一分钱没有了?
她翻遍了睡衣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捏着钱犹豫了一下:我本来攒着买个发卡的。
够吃两张饼了。林远舟把钱接过去,走,那边有摆摊的。
北溟大学和滨海财经学院中间那条马路,晚上六点以后有商贩摆摊,卖煎饼、炒粉、烤串,烟熏火燎地沿着路边排出去几十米。九点多了人不多,摊主们闲得刷碗。
林远舟在一个五谷杂粮煎饼摊前站定。
两张,都加蛋加火腿肠。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脚利索,舀面糊、摊饼、打蛋、切火腿,一气呵成。两张饼在铁板上滋滋响,油香飘出来。
一共八块。
林远舟把那张十块递过去。摊主找了两块零钱,他瞥了一眼旁边桌上排着的一溜塑料杯鲜榨果汁,三块一杯。
来杯果汁。
不够了,三块一杯。摊主说。
差一块。
差一块也不行啊同学。
林远舟摸了摸兜,什么也没有。他正要作罢,苏晚晴从水果袋里摸出一颗冬枣搁在摊子上。
拿这个抵。
摊主看了她一眼,扑哧笑了:行吧,一颗枣抵一块钱,头一回。
果汁杯到手,林远舟插上吸管递给苏晚晴。她接了,自己拎着水果袋子跟在后头。
两张饼用油纸包着,烫手。两人在北溟大学校门内的台阶上坐下来,一人一张。饼大,一个巴掌撑不开。苏晚晴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两口,从袋子里摘了几颗葡萄,挨个剥了皮,搁在油纸上往他那边推。
吃慢点。
林远舟咬了口饼,嘴里塞得满满,含含糊糊应了声。
苏晚晴剥一颗推一颗,自己偶尔吃一颗,大部分都推给了他。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一个啃饼一个剥葡萄,头顶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苏晚晴同学?
一个男声从后面传来。苏晚晴回头,手上的葡萄差点掉了。
来人穿一件白衬衫,下摆整整齐齐塞进西装裤里,皮带扣锃亮,头发打了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林远舟抬眼扫了一下。这穿着,至少大三。
曾学长。苏晚晴站起来,手上还攥着半颗葡萄。
刚从研究所回来,没想到在这碰见你。曾学长走过来,目光在林远舟身上停了一下——军训服,帆布鞋,嘴角沾着饼渣。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意思。
这位是?
我高中同学,滨海财经学院的。苏晚晴说。
哦——对面学校的。曾学长点了下头,语气松下来。他转向苏晚晴:我明天跟教授去申请一个重点课题,前期文件需要人帮忙拟,想到你了。
苏晚晴嘴角翘了一下,表情有些得意:曾学长,上次你挑中我当实验室助理,我还没答应呢。
曾学长摆手笑了笑:不急不急,慢慢想。他回头看了林远舟一眼,大几的?
大一。
滨海财经学院,曾学长重复了一遍,脸上那种松弛更明显了,二本嘛,也挺好的。
他拍了一下林远舟肩膀,力道轻飘飘的。那种拍法是大人拍小孩,意思是你还早。
林远舟没躲也没接话,继续啃饼。
曾学长倒是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现在中科院地质研究所实习,导师周教授,明天他带我们团队去申请一个课题,在圈子里分量不轻。我负责文件这块,所以想找几个靠谱的人搭把手。
说的时候他看了苏晚晴一眼,意思很明白。
林远舟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拿油纸擦了擦手,没说话。
苏晚晴等了等,没等到他开口,脸上挂不住了。
你就知道抽烟。她说。
林远舟低头,摸了摸兜——烟确实在兜里,他确实想点一根。他把手收回来,瞥了她一眼:你对我挺了解的嘛。
以前你抽烟吗?
以前?
以前你不抽的。
林远舟没接这茬。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油纸团成一团丢进旁边垃圾桶。
行了,送你回去。他说,比我妈还啰嗦。
苏晚晴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她跟曾学长道了别,拎着水果袋子往北溟大学里头走。林远舟走在旁边,两个人沿着校园主干道往里去。
曾学长站在原地看着,拎着公文包转身走了。
……
晚上的北溟大学跟白天不一样。
自习室灯火通明,隔着玻璃能看见里头坐满了人。路灯底下有人站着背英语,声音不大不小,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往外蹦。林远舟扫了一眼,心里有数。985就是985,不光教学质量,学生的自觉性也不在一个层面上。滨海财经学院这会儿,只怕情侣们正窝在哪个角落里头腻歪。
当然叶清韵不会干这种事。
走到主干道尽头,拐过去就是人工湖。湖面像一块摊开的黑绸,月亮掉在上面,碎成满湖银白。风从湖面上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凉丝丝的,水波不动。
苏晚晴在湖边石凳旁停下来,把水果袋子搁在凳子上。
林远舟在她旁边站着,两手插兜。湖边没人,只有远处自习室透出来的灯光和头顶的月亮。苏晚晴低着头,不知道在看湖面还是看自己的鞋尖。
忽然她转过头,直直看他。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很亮,鼻梁挺秀气,下巴线条收得利落。那是一张挑不出毛病的脸。林远舟盯着看了两秒,脑子里空了一拍。
苏晚晴像是反应过来什么,脸侧了一下,匆匆转回去,留给他一个背影。肩胛骨的线条绷得紧,睡衣裙被夜风贴着后背吹出一个轮廓。
林远舟咳了一声,打破那点安静。
宿舍怎么样?
就那样。苏晚晴声音落落的。
室友呢?
还行。马芷溪话多,其他人也还好。
又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湖面上刮过来,苏晚晴伸手拢了拢披在肩上的湿头发。
你最近有什么打算?她问。
林远舟看着湖面。
想认真追一个女孩。
苏晚晴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没回头。
……那女孩很漂亮?
这么多年了,没碰到过比她更漂亮的。
苏晚晴站在那儿没动。月光打在她背上,肩膀线条绷得紧。半晌,她把那句话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么多年了。
她转过来看他。睫毛上似乎沾了点水汽。
万一人家只想学习,不接受呢?
那就等。
等不到呢?
不会等不到。
苏晚晴垂下眼。声音有点发颤:万一她父母不同意呢?
林远舟心里转了个念头。叶清韵父母早没了,拿什么不同意。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望着湖面上那摊碎银。
她愿意就行,用不着她父母同意。
苏晚晴抬头看了他几秒。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拎起水果袋子,朝宿舍方向走。
林远舟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了几分钟,到了女生宿舍楼下。苏晚晴在楼门口站住,回过头来。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脸上半明半暗。
远舟。她叫了一声。
谢谢你。
她停了一下。
但我需要认真考虑一下。
说完,她转身进了宿舍楼,头也没回。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里头的灯光把她的背影吞了进去。
林远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发了一会儿呆。
他琢磨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说要追叶清韵,苏晚晴说她要认真考虑一下。可他追的是叶清韵,苏晚晴考虑个什么?
他站在宿舍楼下笑了一声,点了根烟,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