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军训还没散场，林远舟已经站在教官面前了。
他手里捏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折得整整齐齐。上头用圆珠笔写着请假条，格式规矩，抬头称呼落款签名日期，一个不落。
教官接过去扫了一眼。什么事？
家里亲戚有点急事，得去一趟钟楼那边。林远舟站得笔直，语气恳切，教官您看，假条我提前写好了，该走的流程都走了。
教官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没别的字。又抬眼看了他一下。
几点回来？
晚上归队，最迟明天早操前。
教官把假条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朝他挥了挥手。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别让你们辅导员找我。
谢谢教官。
林远舟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没停。假条这东西，写了就是一个态度。你不写，叫翘课；你写了，叫请假。态度到位，教官不会为难人。前两天刚罚他跑了十圈，可公是公私是私，这笔账分得清。
从望州大学城到钟楼，坐737路转33路，一个半小时。
公交车上人挤人，空调开得不够，车厢里闷着汗味和尾气味。林远舟挤在后门边上，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摁着口袋里黄正阳给的那部手机。
黄正阳把手机交给他的时候交代了三件事：女儿叫黄家慧，大班；幼儿园在燕京西路上，钟楼幼儿园；最多不超过七点，会开完就赶过去。
林远舟一一记下，拍胸脯说放心。
公交晃晃悠悠走了快两个小时。到钟楼站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擦黑了。他穿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拐过一家鸭血粉丝店，在四星级酒店对面找到了那扇漆成天蓝色的铁门。
门上挂着木牌子：钟楼幼儿园。
铁门半开着，里头传来小孩尖尖的笑声。林远舟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
操场上一群小孩在玩，滑梯上挂着三个，秋千上两个，还有几个在地上追着跑。看见陌生男人进来，一个穿白T恤牛仔裤的年轻女老师从传达室边上迎了上来。
你好，你找谁？
她站定在林远舟面前，挡住了往里去的路。目光警惕，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林远舟穿着便装——军训服塞在书包里了。白衬衫，西裤，一米八出头，看着倒不像坏人。
我接黄家慧。他笑了笑，她爸爸今天有会，让我来接。
女老师没动。你是她什么人？
她爸爸的同事。林远舟掏出手机，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问，黄正阳，滨海财经学院的。
女老师看了一眼那部手机，没接。黄老师的电话，怎么在你手上？
林远舟愣了一下。对，手机在他手里，打手机找不到黄正阳。
他有会，手机搁我这儿了。林远舟收起手机，你可以打他们学校座机，办公室电话。
女老师犹豫了两秒，转身进了传达室，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出来的时候脸色缓和了些，但还没完全放心。
我联系上黄老师了，他说确实安排了人来接。她看着林远舟，但为了安全起见，你再说一下身份信息。黄老师那边留了个验证办法。
林远舟心里暗笑。这验证的法子还是他给黄正阳出的主意——报学号。
滨海财经学院公共管理专业新生，学号0……他报出一串数字。
女老师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对着看了一眼。抬头，目光里的戒备散了大半。
对上了。她把纸条折好收起来，语气客气了，不好意思啊，我们这边规定，不是家长来接必须核实清楚。
应该的。林远舟点了下头，你们做得对，越严格越好。
他冲操场方向喊了一嗓子：黄家慧！
滑梯上滚下来一个胖丫头，白白嫩嫩，脸蛋圆鼓鼓，扎着两个小辫子，幼儿园罩衫上沾了一块灰。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林远舟几秒，突然咧嘴笑了。
你是爸爸派来的哥哥！
林远舟蹲下身，朝她伸出手。对，爸爸开会去了，让哥哥来接。走吧。
黄家慧跑到女老师跟前，踮起脚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雨老师再见！
女老师弯腰在她肉嘟嘟的脸上也亲了一口，捏了捏脸蛋。明天见，慧慧。跟哥哥走啊，别乱跑。
知道啦——
林远舟伸手把黄家慧拉过来，一手提着她的小书包。出了园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女老师还站在门口目送。
好。幼儿园老师一定会跟黄正阳联系的，这对他形象完善只有好处。
哥哥，我们去哪儿？黄家慧仰着脸问。
吃肯德基去，饿不饿？
黄家慧两只手拍了一下，蹦起来搂住林远舟的腿，我要吃鸡翅！
胖丫头脑袋往他大腿上一顶，差点给他撞个趔趄。
行了行了。林远舟扶着她，走几步把她抱了起来。胖丫头分量不轻，他掂了掂，故意叹了口气，哥哥累了，抱不动了，自己走。
黄家慧不干，两条腿蹬着。再抱一会儿嘛——
再抱一会儿就到肯德基了，到了你下来。
走了几步，他随口问：黄家慧，你们小雨老师叫什么名字啊？
小雨老师就叫小雨老师呀。
我说的是全名。
黄家慧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都叫小雨老师。
林远舟不死心。那她有没有告诉过你们她家电话号码？
没有。
那QQ号呢？
什么是QQ？
黄家慧瞪着那双圆眼睛，一脸认真。
林远舟噎了一下。2002年了，QQ刚兴起没多久，一个五六岁的丫头哪儿知道这个。
没事，不知道就不知道。他拍了拍她脑袋。
钟楼幼儿园斜对面就有一家肯德基，红白招牌在暮色里亮着。林远舟推门进去，空调凉气扑了一脸。
他让黄家慧先占了个靠窗的位子，去柜台点了餐：一个汉堡，一份薯条，三块鸡翅，一杯可乐。自己要了一杯美式咖啡。
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黄家慧已经趴在桌上研究番茄酱的包装袋了。
来，先洗手。林远舟把餐盘放下，拎着她去洗手间冲了把手。
回到座位，黄家慧抓起鸡翅就啃。吃得满嘴油，腮帮子鼓鼓的，跟仓鼠塞粮似的。
林远舟坐在对面，啜了一口咖啡，苦得皱眉。他从旁边报刊架上抽了份今天的晚报，翻了两页。新闻没什么新鲜的，无非是哪家厂子改制了，哪条路修通了。
黄家慧吃完汉堡啃薯条，蘸番茄酱蘸得满脸都是。吃完拍拍肚子，跑去门口的小滑梯上玩了。
林远舟坐在窗边看着她，手里端着咖啡，脚边搁着书包。外头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七点整，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林远舟。黄正阳的声音带着疲惫，会开完了，你们在哪儿？
钟楼广场的肯德基，燕京西路那家。
行，我知道了。大概一个小时到。
不急，黄老师，我们在这儿等着。
挂了电话，林远舟把手机揣回口袋，嘴角往上翘了翘。
黄正阳嘴里的称呼，开始变了。
之前不管是打电话还是当面，都是林远舟三个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少。今天这通电话里，语气不一样了——少了公事公办的生硬，多了点麻烦你了的意思。还差一步。
七点半。林远舟把滑梯上玩得满头大汗的黄家慧喊回来，抽了张纸巾给她擦脸擦手。
困不困？
不困！黄家慧摇头摇得辫子乱甩，还想玩。
不，我觉得你应该困了。林远舟把她抱起来放到座位上，来，哥哥给你讲个故事。
黄家慧嘴上说不想听，可屁股一沾椅子就开始揉眼睛。玩了一个多小时，那股兴奋劲儿散了，疲惫全冒了上来。
林远舟把她搂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从前有只小兔子……
他讲了个老掉牙的故事。小兔子去采蘑菇，遇到大灰狼，被猎人救了。情节粗糙，逻辑不通，可五六岁的丫头不在乎这些。
讲到一半，黄家慧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往他怀里一歪，嘴里还含含糊糊嘟囔了句猎人好厉害，声音越来越小。
林远舟放低声音，继续讲。语速慢下来，一句一句的。
两分钟后，黄家慧的呼吸均匀了。
睡着了。
林远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丫头。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边还沾着一点番茄酱的印子。他没擦，怕弄醒她。
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黄家慧往臂弯里拢了拢，轻轻摇着。
肯德基的灯光暖黄，店里放着不知名的英文歌，外头车喇叭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林远舟就那么坐着，眼神平和，一动不动。
七点五十。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男一女走进来。男的戴金边眼镜，三十出头，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黄正阳。女的三十上下，烫着卷发，穿职业装半裙——黄正阳的老婆。
两人一进门就四处张望。黄正阳的老婆先看见，拉了拉丈夫的胳膊。
那儿。
黄正阳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靠窗的角落里，林远舟一个人坐着。怀里搂着他们的女儿，臂弯轻轻摇着，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神情。不是笑，也绝对不是冷着——像是看自家孩子睡着了时才会有的那种安静。
黄正阳的老婆脚步顿了一下。
没想到……慧慧跟他这么投缘。她声音压低了。
黄正阳没说话。看了几秒，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林远舟。他抬头，看见黄正阳夫妇站在面前，轻轻点了下头。
黄老师，师母。
辛苦了。黄正阳弯腰看了看女儿，睡得正沉，这丫头一玩起来就不知道累。
没事，乖得很，带她不累。林远舟小心翼翼地把黄家慧递过去。
黄正阳老婆接过女儿，黄家慧嘟囔了一声没醒。她把女儿抱在怀里，看了林远舟一眼。
林远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黄老师，手机还您。
黄正阳接过来揣进兜里，摆了下手。今天真麻烦你了。你这人能力和性格我都看在眼里，这事儿算欠你一个人情。
黄老师客气——
不说这个。黄正阳抬手打断他，我意思是，以后在班级里，你要做好表率作用。有些事我不方便出面说，你明白吧。
林远舟脚步顿了半拍。沉默两秒，点了下头。明白。
黄正阳老婆抱着女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车里拎出一兜东西。苹果、橘子、葡萄，用塑料袋扎着。
拿着拿着，一点心意。她推了推，你看你晚上就喝了杯咖啡什么都没吃。这水果带回去。
林远舟摆手。师母，真不用——
叫了师母就带回去。她笑着把水果塞进他手里，周末有空到家里来吃饭，让黄老师下厨给你炒两个菜。他手艺不错。
对，来吃饭。黄正阳接了一句，语气里少了平时在学校的架子。
林远舟应了一声。
出了肯德基，夜风凉了。黄正阳老婆抱着熟睡的女儿走在前头，黄正阳和林远舟落在后头。走到公交站，黄正阳老婆把女儿放进车里，回来冲林远舟挥手。
周末记得来啊。
一定来。
桑塔纳的尾灯亮了，驶进夜色里。林远舟站在公交站台底下，手里拎着那兜水果，目送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站了一会儿，掏出零钱看了看。一个半小时回望州，到地方都十点多了。去宿舍？宿舍这会儿估计正打牌，吵。
他掂了掂手里的水果袋子。
不去宿舍了。
沿着街走到一个公共电话亭，投了两毛钱，拨了那串号码——马芷溪给的纸条，他记得清清楚楚。
响了七八声才接。
苏晚晴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点睡意。
是我。林远舟靠在电话亭玻璃上，你下来一趟，北溟大学正门。
大晚上叫我下来干什么？
给你送东西。快点。
挂了电话，他从电话亭里出来，拎着水果朝北溟大学方向走。夜风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凉丝丝的。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手里那兜水果在腿边晃着。苹果碰橘子的闷响，跟着他脚步的节奏，一路往北溟大学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