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圈跑完,林远舟和张伟杰弯腰撑膝盖,在跑道尽头喘成两条狗。
红牛没买着,小卖部关门了。张伟杰灌了半瓶矿泉水,剩下半瓶浇脑袋上。林远舟把迷彩外套脱了搭肩上,背心湿透,贴着脊梁。
两人晃回方阵边上,军训已经散了。几个男生看见他们过来,不约而同竖起大拇指。
动作不大,偷偷摸摸,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牛逼。金明远凑过来,压着嗓子,硬抗教官,还把剪子给说下来了。
别提了。林远舟拿毛巾擦脖子,白跑十圈。
那不怪周成峰?金明远往那边努嘴。
周成峰正蹲花坛沿喝水,听见名字抬头,端着杯子蹭过来,嘿嘿笑。远舟,谢了啊。
谢什么,我替你挡了一刀,你头发保住了,我搭进去十圈。
周成峰摸摸脑袋,笑得更不好意思了。那什么——班长,今晚我请你吃饭。
班长。八字还没一撇呢。
林远舟斜他一眼:谁是你班长。
早晚的事嘛。周成峰拍胸口,我们那几个宿舍都服你。
张伟杰插嘴:那别忘杨叔叔。
什么杨叔叔?
我啊。张伟杰一指鼻子,跑十圈我也有份,请客带上我。
周成峰愣了一下,看林远舟。林远舟摆手:你俩自己商量。往宿舍走了。
冲突就这么散了。罚跑十圈的怨气在几句玩笑里消干净,周成峰不觉得被欠人情,反倒觉得林远舟够意思。
何梦溪站在教学楼拐角,把这幕从头看到尾。周成峰那句她听得清清楚楚。男生那边,全让他拢过去了。
她拧开矿泉水灌一口,转身走了。女生那边,她还没怎么动过。
——
晚饭后,何梦溪提着两袋东西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一袋橘子一袋散装小面包,学校超市买的,二十来块。她敲门的时候叶清韵正叠衣服。
梦溪?这么晚。
给你们带点吃的。何梦溪把袋子搁桌上,笑得热络,军训辛苦了,补点维C。
几个女生凑过来,剥橘子的剥橘子,撕面包的撕面包。何梦溪在床沿坐下,话头拐到班委。
辅导员说一周后选,你们觉得谁合适?
短头发女生嚼着面包含糊说:你呗,从报到那天就在忙。
我倒是想。何梦溪摆手,不过男生那边有个林远舟,也厉害。
大高个那个?昨天宵夜他组织的,还请了客。
人是不差,不过男生当班长管女生不方便。你当,我们好说话。
何梦溪笑了笑没接。圆脸女生又剥了个橘子塞嘴里一瓣,含含糊糊补了句:不过你有时候吧,有点太想当官了。
宿舍静了一瞬。何梦溪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圆回来。是,急了。
说真话而已啦。短头发女生拍她胳膊,放心,看在橘子份上,投你。
何梦溪道了谢走了。出了门脸沉下来,抿着嘴往回走。男生那边插不进去,女生这边至少稳住。差不多打平。
她不知道林远舟那边,半个字关于选举的事都没提过。
——
三块钱,两副扑克牌。小商品批发中心门口地摊上买的,塑封,背面印着红双喜。林远舟揣着牌回宿舍,往枕头底下一塞。
军训第二天晚上八九点,天擦黑。602的门推开,林远舟光着膀子叼根烟,脚上趿拉着拖鞋,腋下夹两副牌,手里拎瓶水,晃晃悠悠出了门。
先去的601。门没敲直接推开,里头四个,两个躺床上翻杂志,一个趴桌上写东西。
打牌不?他倚着门框把牌举起来晃了晃。
不太会……
不会哥教你。
赌钱不?床上那个翻身坐起来。
赌什么钱,娱乐为主。他把牌往桌上一拍,来,三缺一。
从601出来又去603,推门进去正放碟。别看AV了,出来打牌。
谁看AV了!这是成龙的电影!
一样耽误时间。隔壁601开了,缺人。
又去605,上铺一个躺下了。睡你妹啊睡,起来打牌。拖拉机会不?不会哥教你。
一开始响应不多。可牌桌有股劲——两个人坐着打,旁边总有人伸脖子看,看着看着就上手了。凑到四个人桌子就满了。林远舟自己不怎么坐下打,在旁边递烟倒水支两招。他是攒局的,不是牌搭子。
第三天不用他敲门了,有人主动跑602来问:林哥,今晚凑桌不?第四天一到八九点,男生宿舍楼里就有了动静。扑克牌拍桌子的声音隔着墙都听得见。
林远舟除了那两副牌、一瓶水、一盒烟什么都没带。可他走到哪个宿舍,桌上什么都有——李圳南从家带的牛肉干,金明远他妈塞的广式腊肠,周成峰屋里有包花生米。坐下就吃,端杯就喝,走的时候拍拍屁股,兜里还被塞两把。
一句竞选班长的话,没提过。可别人提了。
班长,今晚缺一个。有人推门就这么喊。两个字叫开了。叫的人不觉得不对,应的人也不觉得不对。
何梦溪和林远舟各自在圈子里使力,效果差不多。但一个没争把名分坐实了,一个争了,争出来的只是候选人。
——
辅导员隔三差五来军训场点卯。
何梦溪只要看见黄正阳出现在操场边上,跟打了鸡血一样。帮教官整队、报告人数、跑前跑后递水,军训服被汗浸得能拧出水。
林远舟站在树荫下,跟黄正阳一人一根烟,看着满头大汗的何梦溪。
黄正阳吐口烟,没评价。
辅导员,这学生挺积极。林远舟替他说了句。
用力过猛了。林远舟心想。领导喜欢主动的人,但不喜欢目的性太强的。
黄正阳忽然问:男生宿舍晚上打扑克,你组织的?
益智游戏,锻炼脑力。林远舟张口就来。黄正阳嘴角动了动,拿烟挡了一下,没深究。
过了一会儿又问:军训第一天,男生跟教官闹那事——
已经处理了,没事了。六个字,不解释不邀功。
黄正阳看了他一眼。这学生说话有股劲儿,不啰嗦不虚,一句踩一句,让人愿意信。
树荫里安静了几秒。
黄正阳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了一声,脸色变了。
电话那头是女声,语速很快,带着火气。黄正阳皱眉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别急……我知道今天周五……幼儿园放学早我知道……学校今晚开教务会,系主任主持,走不开……你那边不也有事吗?家慧让谁接?
家慧。他女儿的名字。
电话那头声音又拔高了。黄正阳捏着眉心:我知道家慧没人接……你那边怎么办……
这通电话林远舟听了个七七八八。黄正阳老婆今天也有工作安排,幼儿园周五提前放学,两口子谁都走不开,女儿没人接。
电话挂了。黄正阳攥着手机,脸色铁青。
林远舟掐了烟:辅导员,师母的电话能给我一个吗?我去接家慧。
黄正阳皱眉,军训呢——
跟教官请个假,半天的事。
你对滨海不熟——
我亲戚在滨海,暑假待了一整月,熟得很。林远舟截住他的话。
手机又响了。还是他老婆,带着哭腔。黄正阳接起来又吵了几句。
行了!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胸膛起伏。
林远舟没走。辅导员,让我试试。
黄正阳沉默几秒。女儿的事压在心口,工作的事压在肩上,两头挤。
钟楼那边有个幼儿园……他开口。
哪个区的?林远舟问,闽江路、漓江路,还是燕京西路?
黄正阳顿了一下:燕京西路那个。
燕京西路那片我知道。林远舟点头,那一片好几所幼儿园。钟楼旁边那个是育才的吧?往前还有个机关的,斜对面是师大附属。
黄正阳的眼神变了。他没料到一个大一新生对滨海这片区域门儿清。
坐公交737到终点转33路,下车往回走两百米。林远舟掰着手指头,幼儿园门口有鸭血粉丝店,旁边是四星级酒店,门口两排梧桐树,这会儿叶子该黄了。
黄正阳盯着他。你亲戚住附近?
林远舟嘿嘿一笑:猜得准不准?
黄正阳没说话,看了两秒。
辅导员,这样。林远舟收了笑,我到了幼儿园报家慧的名字和学号,老师核对就知道是来接人的。您给师母打个电话,让她也通知幼儿园。
学号验证。
黄正阳眼睛亮了一下。幼儿园登记表上有家长信息和孩子学号,对上了就是来接人的。比介绍信、身份证都利索。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递过来,最多不超过七点,会散了我去接你。
林远舟接过手机揣兜里,回头看操场。
何梦溪还在跑,满头大汗帮教官收拾器材。她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公事做得再漂亮,辅导员最多觉得你有责任心。可私事不一样——你帮一个人接了他接不到的女儿,这份人情不是表现能换来的。何梦溪在操场上用力过猛,他在树荫底下轻描淡写接了通电话。
大学里的班长是辅导员和班级之间的桥。谁跟辅导员走得近,谁就是桥。林远舟要的不光是班长这个名头,他要的是成为黄正阳在公管二班的代言人——公事走程序,私事直接找他。
这张牌,比扑克牌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