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员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拐角,门半掩着,日光灯把走廊照得泛白。
林远舟敲了两下门框,没等里面应声就推门进去。黄正阳正伏在桌后改军训简报,一沓学生档案摊了半张桌子,红笔搁在手边,搪瓷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膜。
黄老师,打扰一下。
黄正阳抬起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林远舟?坐。
林远舟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团支书的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黄正阳放下笔,靠到椅背上。他打量着对面这个男生——开学不过两周,班长位置拿得四平八稳,男生那边服他,女生那边也不闹,现在又找上门来安排团支书。这学生做事的路数,不像大一新生,倒像个在官场里磨过几年的人精。
团支书一般走班会推选……
不用选。林远舟摇头,开班会选,说白了就是比谁人缘好、谁能说会道。但团支书这活儿,要的是肯做事的人,不是会拉票的人。选出一个嘴皮子利索的,一学期干不了几件实事,那叫什么团支书?
黄正阳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何梦溪。林远舟报了个名字,她做事细,责任心重,收团费、做记录、协调活动,交给她您放心。
她自己什么想法?
谈过了,她答应。
黄正阳沉吟了几秒。说实话,他本来打算安排一次班会,走个形式把团支书选出来。但林远舟这番话不无道理——军训期间团支书就是个干实事的差事,交给一个踏实的人,比选一个嘴皮子利索的强。何况班长自己来推荐,说明两个人能搭上伙,班里的事务转得起来。
她什么态度?
不服气。林远舟笑了笑,但认了。黄老师放心,她不会给您添乱。
黄正阳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定。回头让她来填张表。
谢了,黄老师。
林远舟起身,利落地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着,他脚步轻快,拐下楼梯的时候吹了声口哨。
事情办得比预想中顺。他心里盘算着,何梦溪那丫头现在大概还窝在食堂,一桌子菜摆着,再不回去就凉透了。
——
第一食堂靠窗的位置,何梦溪坐立不安。
桌上还摆着林远舟点的菜——油焖大虾、糖醋排骨、干煸豆角、一份番茄蛋汤,满满当当四大盘。她手里捏着筷子,面前那盘大虾却没怎么动。
叶清韵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剥着一只虾,剥好了放进自己碗里,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何梦溪看了叶清韵一眼,又看了看那盘虾,咽了口唾沫。她想吃,但刚才林远舟那句我喂你还钉在耳朵里——那家伙端着一只剥好的虾往她嘴边送,笑得一脸欠揍,她要是不接,他就那么举着,旁边好几桌人都看着。那种丢人事,干过一次就够本了,再来一次她脸往哪儿搁?
她一把抓起筷子,夹起一只虾,三两下剥了壳,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夹一只。虾个头大,肉质紧实,油焖的酱汁裹得咸香适口,咬下去满嘴鲜甜。她闷头连吃了四个,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仓鼠。
叶清韵看得想笑,又忍住了,拿手背挡了挡嘴角。
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饿的。何梦溪含混不清地说,又夹了第五只,剥壳的动作利索得很,三两下就干干净净。
林远舟的身影出现在食堂门口的时候,何梦溪刚把第五只虾的尾巴壳丢进碟子里。她抬眼看到他,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剥第六只,眼睛盯着盘子不抬。
林远舟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那盘虾少了大半,挑了挑眉:舍得自己动手了?
何梦溪把虾肉塞进嘴里,嚼着不吭声。
团支书的事,黄老师那边定下来了。林远舟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以后就是咱班的团支书了。
何梦溪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咽下嘴里的虾肉,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男生。
你提的?
我提的。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干事。林远舟说得很坦然,班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活儿,你做得来,也做得好。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何梦溪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那点不甘心又翻了出来。她输了班长选举,现在又被安排了个团支书——说是安排,其实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她从头到尾都是被动的,被请吃饭、被喂虾、被告知当团支书,每一步都踩在这个人的节奏里。
可她偏偏没法拒绝。因为他说得没错,她确实能干,而且他确实说到做到——班长该管的事务从不全甩给她,该分担的都分担了。
你答应我的条件呢?她问。
说了算。林远舟点头,你负责班级日常事务,该上报的报表、该收的团费,你管。别的杂事我分担,不让你一个人扛。团日活动你牵头,我配合。
何梦溪抿了抿嘴,低下头,又夹了一只虾。剥壳的时候她闷闷地开口:你可别骗我。
骗你?林远舟往椅背上一靠,笑出了声,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实在了?从头到尾,对你一直真心实意。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偏偏又带三分轻佻,像开玩笑又像认真的,何梦溪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拿虾壳的手差点没捏稳。她瞪了林远舟一眼,把虾肉往嘴里一塞,站起来。
清韵,走。
叶清韵被喊得一愣,手里还捏着半只虾。何梦溪已经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外走。叶清韵踉踉跄跄地跟着站起来,回头望了一眼桌上那堆剩菜。
满满一桌子菜,排骨没动几块,豆角剩大半,蛋汤还温着——全撂在那儿了。
两个人出了食堂大门,脚步快得像逃。
林远舟坐在原位,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门口,晃了晃脑袋。
何梦溪这姑娘,性子拧,骨子里要强,可偏偏脸皮薄,禁不住几句玩笑话。她要是能从自己身上学到半分流氓劲儿——就半分——以后进了体制,也不至于处处碰壁,被几句场面话就拿捏得死死的。多少聪明人栽就栽在太要脸面上,该硬气的时候硬不起来,该不要脸的时候又端着架子。何梦溪什么都好,就差这一口气。
可惜,学不来。
林远舟收回目光,落在那盘油焖大虾上。剩了小半盘,酱汁已经凝了一层薄油。他也不讲究,拿筷子夹了一只,剥了壳丢进嘴里。
一个人吃饭有一个人吃饭的好处——不用费心应酬,不用揣摩对面人的心思。他把排骨、豆角挨个扫了一遍,吃得不急不慢。食堂里的人渐渐稀疏,打菜的阿姨开始收拾窗口,不锈钢盘子磕碰的声响零零碎碎地传过来。林远舟吃了一阵,又起身去旁边小卖部拎了两瓶啤酒回来。冰镇的,瓶身挂着水珠,握在手里凉意沁掌。
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口,舒坦地吐了口气。啤酒的苦味混着大虾的鲜甜在舌根上打了个转,还算过得去。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林远舟不急不慢地吃菜喝酒,等他把最后一口排骨肉剔干净,最后一口豆角嚼完,看看手机,已经八点出头。
他把空酒瓶往桌上一搁,起身往外走。
——
滨海财经学院的夏夜,热闹得不像话。
路灯把校道照得昏黄暖融,来来往往的学生三三两两,有抱着课本去自习室的,有拎着水壶回宿舍的,有蹲在花坛边打手机电话的。更多的是女生——暑假刚过完,大一新生还没摸清规矩,倒是那些大二大三的师姐们放得开。热裤、吊带、凉拖鞋,白花花的长腿在路灯底下来回晃,空气里飘着洗发水和花露水搅在一处的味道,甜腻腻的。
林远舟走在校道上,吹着夜风,心情不坏。两瓶啤酒下肚,脚底板踩得轻飘飘的,走起路来带风。晚风从湖面方向吹过来,裹着水汽和泥土的潮味,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把一天的燥热都冲淡了。
他绕了条远路,经过人工湖。
湖面黑沉沉的,路灯的光够不到湖心,只照亮靠岸的一圈水。湖边种着一排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夜里看像一挂挂帘子。夏虫在草丛里嘶嘶叫,湖面上偶尔传来鱼跳水的声响。
柳树丛里影影绰绰,有动静。
林远舟脚步慢了下来。他眯着眼往树丛里瞅了两眼——几对身影挨在一处,有的靠着树干,有的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搂搂抱抱,影子和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偶尔传出一两声压低的笑,被夜风裹着送过来。
大一军训管得严,晚上查寝,这些大概是大二大三的,仗着没人管,跑到湖边来谈情说爱。
林远舟嘴角一弯,恶趣味上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冲着树丛喊了一嗓子——
督察处的老师来了!快跑!
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瓢水。
树丛里炸了锅。先是短暂的死寂,紧接着窸窸窣窣一阵乱响,有人绊了脚,有人踩了裙摆,有人压低嗓子骂快走快走,有人慌不择路往相反方向跑,撞到一起又了一声。两个人影从柳树后头蹿出来,一前一后往图书馆方向狂奔,跑出去十几米才敢放慢脚步回头看。
林远舟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一片狼狈,乐得直拍大腿。
哈哈哈哈——跑什么跑!又没人追你们!
身后传来压低嗓子的咒骂声,词儿不太干净,什么狗拿耗子之类的。林远舟充耳不闻,笑够了,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月亮挂在头顶,把校道照得泛银白。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调子断断续续,自己也听不出是什么歌。
——
回到六栋602宿舍,林远舟推门进去,屋里人不少。
不是室友几个人,是好几个外宿舍的男生也挤在里头,围成一圈站着,嗓门一个比一个大。黄绍强和周成峰面对面站着,脸都红了,中间隔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张纸——像是打分表。
白雨晴的评分就是比白咏珊高,高了零点七三分,这是事实,你认不认?黄绍强拿手指戳着那张纸,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零点七三分能说明什么?周成峰梗着脖子,白咏珊走的是可爱路线,可爱本身就能加分,懂不懂?评委主观分本来就浮动——
评分系统有科学依据的,每一项都是量化打分,不能因为你喜欢可爱型就改规则!黄绍强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我什么时候说改规则了?我说的是路线差异——可爱型和漂亮型走的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你拿同一套标准去套,那不公平!
你就是想改!
我没有!
两个人吵得唾沫横飞,旁边几个男生各执一词,有的帮黄绍强,有的替周成峰说话,七嘴八舌乱成一锅粥。有人拿手比划,有人拍桌子,602宿舍快赶上菜市场了。
林远舟端着洗脸盆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热闹。终于有人注意到他,喊了一声:远舟来了!班长来了!让他评评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黄绍强和周成峰也住了嘴,各自喘着粗气,等着他开口。
林远舟把脸盆往桌上一搁,扫了一眼那张打分表,又扫了一眼两张涨红的脸。
你们争来争去,无非就是白雨晴漂亮还是白咏珊可爱。他慢条斯理地说。
两个人点头。
可爱也好,漂亮也好——林远舟拿起脸盆,往门口走,丢下一句话,在性感面前,一文不值。
屋里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嘘声。有人拍着大腿说,有人冲黄绍强和周成峰挤眉弄眼。黄绍强和周成峰对视一眼,谁也没争赢,各自悻悻地哼了一声。
林远舟端着盆去了浴室,把门一带,把那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隔在了外头。热水淋在身上,一天的汗腻冲了个干净。他靠着瓷砖墙站了一会儿,脑子放空,什么都没想。
等他洗完澡,擦着头发回602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人争了。打分表不知被谁收了起来,黄绍强和周成峰各占一头,正跟另外两个室友打拖拉机,脸上哪还有半点刚才剑拔弩张的样子。
来一把?黄绍强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牌。
不了,困。林远舟把毛巾往架上一搭,爬上床躺下。
——
第二天,军训照旧。
日复一日的训练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到点启动,到点停转。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转向、蹲下、起立,教官的口令一遍遍重复,太阳一遍遍从东边爬到头顶。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胶鞋踩上去黏脚,汗从额头淌到下巴,又从下巴滴到衣领上。迷彩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站军姿是最难熬的。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教官让所有人面向太阳站二十分钟,不许动。有人腿软了晃一下,教官的哨子就吹过来——那个,加练十秒!林远舟腿脚酸得发麻,膝盖像灌了铅,但咬着牙不动。他余光扫了一圈,何梦溪站在第三排,嘴唇抿得发白,但背挺得笔直。这姑娘骨子里那股倔劲儿,站军姿的时候倒看得出来。
一周之后,军训迎来了最后一个项目——二十公里徒步行走。
天不亮就集合,背着水壶挎包,排成四列纵队,从校门口出发,沿着滨海市郊的公路往东走。二十公里,对于一群刚结束高强度训练的新生来说,不轻松。走到一半的时候,队伍已经拉得稀稀长长,前头的扯着嗓子喊口号提劲,后头的咬着牙一步一步跟着。有人脚底磨出了水泡,有人肩膀被背包带勒出了红印,但没有一个人掉队——教官说了,掉队的回来加练。
林远舟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隔三差五回头扫一眼,看到谁脸色发白就喊一句。他自己的脚也酸,脚底板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但咬着牙没吱声。班长嘛,得扛着。
走到终点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教官宣布军训结束的那一刻,队伍里爆发出一片欢呼声,有人一屁股坐到地上,有人搂着旁边的人又蹦又跳,有人把挎包往天上扔。教官站在前头看着这群狼狈不堪又兴奋过头的年轻人,嘴角也带了几分笑意。
军训正式结束。
林远舟没食言——当天下午,他就把何梦溪顶上了团支书的位置。黄正阳那边的手续走得利落,班级群里发了通知,何梦溪的名字后面多了团支书三个字。
何梦溪本该说声谢谢。可她坐在宿舍里看着那条通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团支书这差事,说是她当,其实就是一堆琐碎活儿——收团费、做记录、写活动方案、跟辅导员对接,桩桩件件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她知道这是林远舟安排的,也知道他是好意,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像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自己没了选择权。她本可以自己争取,本可以理直气壮地接下这个位置,可现在呢,像是被人施舍的。
但说不出口。毕竟人家说到做到,班长的事务从不甩手全推给她,该分担的都分担了,该搭把手的时候从不含糊。
于是她闷头接下了,默默负责起班级的日常事务。收团费的时候挨个宿舍敲门,做记录的时候一笔一画写得工整,跟辅导员对接的时候该说什么说什么,从不含糊。
——
东海省各大学的军训时间差不了多少。滨海财经学院的军训一结束,北溟大学、理工大、航天工程学院这些学校的军训也陆续收尾。省教育厅统一安排的军训周期,前后差不了三五天,大家几乎是同时从操场上解放出来的。
中间隔了两天的调整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从军训里脱身的大一新生们像开了闸的水,纷纷找高中同学联络——聊军训见闻,数落室友的怪毛病,分享各自新生活的鸡毛蒜皮。手机QQ上一个接一个地响,群消息刷得飞快。
临港来的同学最先到。
孙明阳和钱浩然两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风尘仆仆地到了滨海小商品批发中心——那是滨海几个大学共用的商业聚集地,饭馆、奶茶店、文具店、手机贴膜摊挤挤挨挨,一到周末人满为患,学生娃们跟赶集似的往这儿涌。
林远舟和苏晚晴负责接待。说是接待,其实就是老一套流程——找个地方坐下聊天,吃饭,再领着在学校里逛一圈。来来回回就那么些话,但高中同学嘛,隔了两个月没见,什么都是新鲜的。
孙明阳一见面就兴奋得不行,张开双臂冲上来:来!爱的抱抱!
林远舟被他搂了个结实,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别这么肉麻。
高兴嘛!孙明阳松开手,又冲苏晚晴比划了一下,被苏晚晴一个眼神瞪回去,讪讪地缩回了手。
军训晒了半个多月,几个人的肤色都深了一号。孙明阳本来就黑,这下更黑了,跟炭烤过似的,一笑一口白牙格外显眼。钱浩然倒是还好,他本来就偏白,晒完之后多了层古铜色,反而显得精神。苏晚晴倒还好,原本白皙的皮肤泛出一层薄薄的小麦色,反而衬得五官更立体了些,眉眼之间多了几分飒爽。
一行人找了家馆子坐下,点了几个菜,边吃边聊。聊的无非是军训那点事——哪个教官最凶,哪个方阵练得最狠,哪个女生晒脱了皮。孙明阳说得手舞足蹈,一会儿学教官吹哨的架势,一会儿比划自己被罚做俯卧撑的狼狈样,逗得大家直乐。钱浩然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嘴,条理清楚,显出几分稳当——他在航天工程学院那边也是班长,说话做事带着点干部腔调,跟林远舟那种痞里痞气的路数截然不同。苏晚晴听着,偶尔笑一笑,话不多,拿筷子夹菜的动作斯斯文文的。
吃完饭逛了逛学校,从教学楼走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走到操场,从操场走到情人坡——滨海财院的情人坡其实就是一片缓坡草地,名字是学生自己起的,跟校方的本意无关。最后在操场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草地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有些余温,几个人或坐或躺,仰头看天。天已经擦黑了,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挂在头顶,远处教学楼的灯火一窗一窗亮起来。
孙明阳的情绪突然低了下来。
他盘腿坐着,两只手撑在身后,低着头不吭声。刚才还嘻嘻哈哈的人,这会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林远舟瞥了他一眼:怎么哭丧个脸?谁欠你钱了?
孙明阳没抬头,闷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们班……六十二个人。
嗯,理工大嘛,正常。
女生两个。
林远舟愣了一下,扭头看他:两个?
两个。孙明阳的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六十二个人里头,就两个女生。我他妈进了和尚庙。整个系我都看过了,狼多肉少,僧多粥少,我怎么就报了这个学校。
钱浩然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林远舟看了看孙明阳那张垮着的脸,想了想,问了一句:那两个女生……质量怎么样?
孙明阳缓缓抬起头,看着林远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纠结。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把头低下了。
林远舟明白了。
两个女生,质量大概也谈不上好。六十二个人的和尚班,本身就够惨了,唯二的两个女生还不怎么样,那真是雪上加霜。他心里替孙明阳默哀了两秒。
他拍了拍孙明阳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力道不轻不重。有些事,拍肩膀比说话管用——说多了是揭伤疤,拍一下是兄弟我懂。孙明阳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
钱浩然看准了时机,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明阳,我说句实在话。他语气沉稳,带几分语重心长的意思,进大学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挑女生的。你把心思放在这些事上,格局小了。再说大一才刚开始,急什么?
孙明阳撇了撇嘴,连搭理都懒得搭理他。他知道钱浩然什么德行——站着说话不腰疼。
钱浩然的航天工程学院跟孙明阳的理工大不一样——航天工程学院有空姐专业,一届招的女生个顶个的出挑,身高腿长肤白,走在校园里是一道风景线。钱浩然所在的班级虽然不是空姐班,但近水楼台先得月,平时见惯了美女,自然觉得女生少这种事不值得大惊小怪。他当然格局大——人家院里有的是女生,哪懂和尚庙里的苦。
孙明阳心里门清,所以更不想搭理他。
钱浩然见孙明阳不接茬,目光转了个方向,落在林远舟身上。
林远舟正半躺在草地上,两条腿伸着,一只脚的脚踝搁在另一只膝盖上,翘得老高。他嘴里叼了根草茎,仰头看天,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远舟。钱浩然皱了皱眉,你也是,把脚放下来。晚晴在这儿呢,你这样不像话。
苏晚晴坐在一旁,正低头扯草根。她听见了钱浩然的话,抬起眼看了看林远舟那条翘着的腿,又看了看他的脸。
说实话,她没什么所谓。
这两个月来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到底要不要暂时接受林远舟。这个人毛病不少,油嘴滑舌,做事带着三分痞气,可对自己倒是一直上心。上次在食堂,他帮叶清韵加菜、帮她垫话解围的时候,那股子细心和体贴是装不出来的。该正经的时候正经,该护着的时候护着,不是个坏人。她还没拿定主意,但至少,不反感。
所以钱浩然替她出头的那番话,她反而觉得多此一举。她自己都不在意的事,用得着别人替她争这个脸面?
林远舟斜睨了钱浩然一眼,嘴里吧嗒两声——是那种听到荒唐话时下意识的咂嘴声,带着点不屑。
他不仅没把脚收回来,反而伸手把鞋给脱了。
一只脚光着,大脚趾冲着钱浩然的方向,一伸,一缩。再一伸,再一缩。有节奏地晃着,慢悠悠的,挑衅的意味明明白白写在那只脚趾头上。
钱浩然的脸一下子绿了。
孙明阳原本垮着的脸差点憋不住,嘴角抽了两下,赶紧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心头那个暗爽啊。他盯着林远舟那只一伸一缩的大脚趾,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这样,什么都不顾忌,想脱鞋就脱鞋,想怼人就怼人?不用端着,不用装,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那得多痛快。
可惜自己学不来,没那个底气,也没那个脸皮。
钱浩然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他盯着那只脚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把头别到一边。什么之类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愣是吐不出来了。他心里腹诽了一句——
真流氓。
苏晚晴想笑,又觉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笑出来不太合适,硬是把嘴角压了下去。她岔开话题,打了个圆场:行了行了,别闹了。难得聚一块儿,说说各自这两个月的收获吧。大学刚开始,总得有点长进。
钱浩然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扳回一城的机会。刚才被那只脚趾头怼得哑口无言,这会儿总算有了翻盘的切口:对,说收获。远舟是地主,你先说,抛砖引玉嘛。你说完我们跟上。
所有人都看向林远舟。
林远舟慢悠悠地坐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机地一响,火苗舔着烟头,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孔里缓缓冒出来。他吐了个烟圈,看着那圆圈在夜风里慢慢散开,淡得看不见了。
夜风裹着草地的土腥味吹过来,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等着他开口。
收获嘛——
他夹着烟,眯着眼,嘴角带了几分散漫的笑意,一字一顿:
老子现在是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