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财经学院第一食堂,晚上六点出头,人最挤的时候。
林远舟端着不锈钢餐盘往里走,何梦溪跟在后头。两个人在熙熙攘攘的队伍中间挤来挤去,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吃什么?我请。林远舟把饭卡往桌上一搁。
何梦溪瞥了那张饭卡一眼,没伸手。她两手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打量着对面的男生。
你下午突然喊我吃饭,到底要谈什么?
先吃,边吃边说。
不把话说明白我吃不下去。何梦溪盯着他,你到底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我说?
林远舟看了她一眼。这姑娘下午被他喊住的时候,脸上那点矜持劲儿,跟现在这副审视的架势完全两样。他琢磨了一下,大概明白了——那语气,那点欲言又止的意思,分明是以为他要表白。
自我感觉好的女人,真不止苏晚晴一个。
你想多了。他开门见山,请你吃饭,是谈班长的事。
何梦溪脸色变了一变,嘴硬道:班长?你当选了还找我谈什么?
正因为当选了才找你谈。林远舟靠在椅背上,不放心我?
何梦溪没吭声。她是不放心。开学这才几天,这个人组织男生宵夜、拉拢辅导员、军训场上调解冲突,桩桩件件都冲着班长位置去的。她输得不冤,可输得不服气。单独约一顿饭,鬼知道他又要耍什么花样。
她左右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靠墙的一张小桌上。
叶清韵坐在那儿。
一个人。
何梦溪忽然站起来,冲那边喊了一嗓子:清韵!过来!
叶清韵吓了一跳,抬头看过来,手里捏着半个馒头。
来嘛,这边有位子。何梦溪冲她招手。
叶清韵犹豫了一下,端着自己的餐盘挪过来。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军训服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大半个手背。
她坐下的时候,林远舟才看清她餐盘里搁着什么。
一个馒头。两毛钱一个的白面馒头,掰开了一半,咬了两口。旁边一碗汤——食堂免费供应的紫菜蛋汤,蛋花稀稀拉拉飘着几丝,汤色寡淡得能照见碗底。
就这些。
林远舟的视线在那张餐盘上停了两秒。
两毛钱的馒头,免费的汤。这就是一个女生的晚饭。
何梦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家里条件不好,父母走得早,学费靠助学贷款。我本来想帮她申请贫困补助来着,她不让我提。
林远舟没接话。他看了眼自己那张饭卡,又看了眼叶清韵的餐盘。
见者有份。他把饭卡往何梦溪那边一推,请她一起吃。
叶清韵小声说:不用了,我吃过了……
人家林班长请了全班男生吃宵夜,请咱们吃顿饭怎么了?何梦溪斜了林远舟一眼,一把抄起饭卡站起来,我可得好好宰你一回。
林远舟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太过分。何梦溪压根没看他,端着空餐盘风风火火往打菜窗口去了。
叶清韵半个馒头攥在手里,放也不是,吃也不是,低着头不吭声。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她旁边,她浑身不自在,肩膀缩着,像随时准备找条缝钻出去。
何梦溪端着菜回来了。
不是一道两道。她几乎把窗口里最贵的荤菜全端了回来——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油焖大虾、干煸鸡丁、蒜薹炒肉,满满当当一个大盘加两个小碟,摞得跟小山似的。
她往桌上一搁,把饭卡扔回林远舟面前。
六十七。她报了个数,语气里带着点痛快。
林远舟扫了一眼那堆菜,嘴角没动。
叶清韵的反应比他大。她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六十七块。她在心里默默换算——差不多是她一个多月的伙食费。平时一顿饭两毛馒头配免费汤,偶尔加一份一块五的素菜,一个月下来二十块出头。六十七够她吃到下个月月底还绰绰有余。
她手指捏着馒头,指尖有点发白。
林远舟没看菜,他在看人。
叶清韵低着头,军训帽摘了搁在旁边,露出额头。那额头光洁饱满,皮肤白得透亮,不是惨白,是细瓷搽了薄釉的那种白。她偶尔抬一下头,眼睛飞快扫一眼桌面又迅速垂下去——那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可惜常年低着头,这弧度被藏了大半。嘴唇红润,不涂口红的那种红,咬馒头时微微张着,上唇薄下唇略厚,颜色像樱桃尖上沾了露。
军训服肥大,可她坐着的时候布料在腰间收了一下,能看出腰身是细的。肩膀虽然缩着,骨架的轮廓还在——一米七的个头,就算瘦成竹竿,那也是根漂亮的竹竿。
林远舟懊恼得不行。
四年。前世四年,他跟这姑娘同班,居然一次都没正眼看过她。大学那几年浮躁得很,眼睛只盯着亮闪闪的东西,妖艳的、张扬的、往人跟前凑的,越是花哨越追得欢。像叶清韵这种把自己缩进角落里的人,根本没人拿正眼瞧。
蠢。真是蠢到家了。
叶清韵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手里的馒头捏得更紧,指甲嵌进了面皮里。
何梦溪端着排骨咬了一口,油汪汪的嘴冲林远舟一努。
你到底要谈什么?说吧。
林远舟收回目光。你当初为什么想当班长?
何梦溪嚼着排骨,含含糊糊说:为班级服务呗,大家的事——
别拿这话搪塞我。林远舟打断她,你要不想说实话,咱们安安静静把这顿饭吃完。
何梦溪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以后想考公务员。她说,大学里当过班长,履历上好看点。
林远舟看了她一眼。公务员。她没说实话。他前世见过何梦溪的路子——班长、学生会、选调生,一路往体制里钻。选调生名额就那么几个,竞争激烈,履历上的班长经历是块敲门砖。她怕的不是为班级服务,是怕别人占了那个坑。
我跟你不一样。他开口,不走仕途。
何梦溪皱眉:那你当班长干什么?
赚钱。
做生意跟当班长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林远舟拿筷子点了点桌面,班长这个身份在学校里头管用。你去找老师办事、跟别的班协调、跟外面的人谈合作,人家一听你是班长,认同度不一样。很多事方便很多。
何梦溪的脸拉下来:所以你把班长当工具。
你不也是?
我至少愿意为班级付出。何梦溪梗着脖子,声音硬邦邦的,这是实话。
林远舟没反驳。这点他认。何梦溪这人别的不论,责任心是有的,前世她当班长那几年班里杂事确实揽得多。
我最多干到大二。他说,大二开始,班长这位置对我没用了。到时候你愿不愿意接手?
何梦溪愣了一下。你要辞职?
我要是干了一年还靠班长这个身份给自己撑场面,说明这一年白混了。林远舟夹了块糖醋里脊,该让贤就让贤。
何梦溪盯着他看了几秒。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那是以后的事。林远舟没正面回答。
何梦溪还想追问,桌对面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我吃饱了。
叶清韵开口了,声音很轻。她把半个馒头搁在餐盘边上,双手撑着桌沿要站起来。坐在这两人中间她浑身难受——一个新当选的班长,一个落选的班长,她一个贫困生掺和什么。
站住。
林远舟的声音不高,但分量够。
叶清韵刚欠起身子,被这两个字钉在半截。她偷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眼。
坐下。
她没坐。手撑着桌沿,身子歪着,想走又不敢迈步。
让你坐下。
声音沉了半度。叶清韵慢慢坐了回去,肩膀缩起来,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在发抖。
何梦溪筷子顿住了。她看着林远舟,眉头慢慢拧起来——这架势也太凶了,叶清韵都快抖成筛子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正准备开口替叶清韵出头。
林远舟叹了口气。
他伸手从干煸大虾的碟子里挑出个头最大的那只虾,捏住虾头,拇指一捻,虾壳从背上裂开,三两下剥出一整段虾仁,白嫩嫩地卧在筷子尖上。他把虾仁搁进叶清韵的碗里。
动作不快,但稳当。虾壳上的油沾在指尖上,他也没擦。
叶清韵怔住了。
既然是给你买的,就要吃完啊。
他语气跟方才命令她坐下时判若两人,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吞,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叶清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盯着碗里那颗虾仁,耳朵根红透了。
何梦溪端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嘴微微张着,排骨的油还挂在嘴角。
这画风转得也太快了。
刚才还沉着脸训人,现在剥虾剥得跟伺候月子似的。她看看林远舟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又看看叶清韵垂着脑袋发红的耳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行字——
《霸道班长的小娇妻》。
她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紧接着又冒出来一条:
《班长殿下若要爱请深爱》。
何梦溪咬住下唇,把涌上来的笑憋回去。可那股荒谬劲儿压不住,脑子里哗哗往外蹦——
《对不起,我是班长的女人》。
林远舟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眼角余光瞥见何梦溪脸上那副憋笑憋到扭曲的表情。
笑什么?
没什么。何梦溪声音发颤,想到一个书名。
什么书名?
她不说。
林远舟懒得追问,转头往叶清韵碗里又搁了只剥好的虾。
何梦溪看着那颗虾仁落进碗里,脑子里最后一条冒了出来,怎么也甩不掉——
《班长姓糖,甜到忧伤》。
她终于没憋住,趴在排骨碟子旁边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