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宿舍楼没两步,林远舟停了。
刚才打扫阳台一个半小时,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灰混着汗黏在后背和胳膊上,衣服贴着皮肉,怎么动都不自在。他低头闻了闻袖口,皱了下眉。
你们先走,我回去冲把澡。他转身。
张伟杰不乐意了:又磨蹭?走走走,到了再说。
我是舍长还是你是舍长?林远舟回头瞪他一眼,你们先去占座,我洗完就追上来。
张伟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金明远在旁边偷着乐,拽了拽老杨袖子:行了行了,等他五分钟又死不了。舍长说了算,走。
五个人嘟嘟囔囔走了。林远舟折回602,脱了衣服进浴室。水龙头拧开,凉水浇下来,激得人一个哆嗦。九月初的滨海,自来水还带着暑气尾巴,浇在黏糊糊的身上倒也痛快。他拧了块肥皂搓了两把胳膊冲了后背,前后不到三分钟。
擦了半干,套上裤衩,正弯腰从床底下捞干净T恤——
外面安静了。
刚才走廊里还吵吵嚷嚷的,这会儿一声没有。林远舟手停了一下,慢慢直起腰。
门口站着个人。
金边眼镜,搪瓷杯夹在腋下,衬衫扎进裤腰,皮带扣在灯底下反着光。辅导员黄正阳,不请自来,站在602宿舍正中间,目光从左扫到右,把六张床铺挨个看了一遍。
五个室友站成一排,脑袋全耷拉着。张伟杰低头研究自己拖鞋,黄绍强手背在身后攥着毛巾角,戴振邦面无表情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金明远嘴唇抿成一条线。李圳南缩在最后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
黄正阳的目光落在林远舟身上。光着膀子,头发还滴着水,一条裤衩。
这是……准备做什么?黄正阳开口,声音不大,不咸不淡的。
五个人的脑袋同时转向林远舟。
林远舟拎起T恤套上,三两下蹭干头发上的水,走到黄正阳跟前。他不慌,咧嘴笑了笑。
辅导员,是我提的——大伙儿头一天认识,出去吃个宵夜聚一聚。阳台刚才我们几个一块儿收拾的,我出了一身汗回去冲把澡,耽误了。
他把功劳匀了出去。明明一个人拖了半阳台,但话说得四平八稳,好像是六个人一起干的。
黄正阳的注意力压根没在宵夜上。他侧身往阳台门走了两步,推开门看了一眼。地面干净,啤酒瓶码得整齐,角落里旧书摞好搁桌上,垃圾袋扎了口。
你们自己打扫的?
林远舟答。
黄正阳点了下头,少见地说了句长话:我转了一圈,六个男生宿舍,就你们602主动收拾了阳台。其他几个宿舍,阳台门都没开过。顿了顿,行,继续保持。
说完转身要走。
林远舟开口了。
辅导员,一块儿去呗?
五个室友齐刷刷抬头,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张伟杰嘴张了张又合上,金明远拼命朝他使眼色——嫌他胆子大。请辅导员吃大排档?闻所未闻的事。
黄正阳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林远舟两秒,脸上没表情。那两秒不长不短,宿舍里没人敢出声。
……行。黄正阳说,不过有一条,不喝酒。
张伟杰的嘴这次真张开了。金明远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确认没听错。
林远舟心里有数。黄正阳大晚上挨个宿舍转,名义上查卫生,实际上头一天报到,总得跟班上男生打个照面,认认脸,方便往后管。真要查卫生,宿管阿姨就够了,用不着辅导员亲自跑腿。他来,冲的是人。
那辅导员等一下。林远舟套上鞋,往门外探头看了一眼,隔壁601也是咱们班的吧?我喊一声,一起走,当提前开个班会了。
黄正阳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林远舟没等他表态,已经出了门。
601的兄弟们!他敲了两下门框,嗓门一扯,整层楼都听得见,公管二班的都出来——辅导员在602,提前开班会,走起!
黄正阳的眉梢抽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开班会了?
601的门地推开,六个脑袋探出来,面面相觑。不到两分钟,六个人全出来了。
林远舟没停。他沿着走廊往下一间间敲过去,603、604、605。每间门敲三下,喊一嗓子公管二班的跟我走。有的宿舍门里头还乱着,有人光脚趿着拖鞋就出来了,有人嘴里叼着半根火腿肠。
前后不到十分钟,走廊里站了二十七个男生。
一个不少。
黄正阳站在602门口,看着林远舟把人一个不落全喊出来,眼皮微微抬了抬。这些学生他一个不认识,名字全叫不上来,连哪间宿舍住了谁都分不清。可林远舟半天功夫,把全班男生从五间宿舍里捞了个干净,没有一个赖在床上不动的。
这份本事,不是谁都有。
走了走了!林远舟站在队伍前头,拍了拍手,金明远带路,去你说那家大排档。
二十七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轰隆隆响,宿管阿姨从值班室探出头看了一眼,嘴张了张没拦——大队伍,还跟着辅导员,不好拦。
出了校门,林远舟落在队伍后头,拐到门卫室窗口边上。保安正在里头看报纸,他摸出一包烟,抽了两根搁在窗台上往里推了推。
大哥,我们公管二班的,出去吃个宵夜。回来可能晚点,到时候换班了,麻烦给留个门。
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包烟,拿了一根夹耳朵上,点了点头:行,报个宿舍号。
602,林远舟。
黄正阳走出几步,回头看见这一幕,脚步放慢了。他重新打量了林远舟一眼,不是那种随意的扫一眼,是认真看,从头到脚。
组织能力不弱。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他能在短时间内把全班二十七个男生全叫出来,一个没落下。做事也周全——出校门知道跟保安打招呼递烟叮嘱留门,这种细节,一般刚入学的大一新生想不到。
综合看下来,这个林远舟的能力,在何梦溪之上。何梦溪办事利索不假,但她性子直,说话不留余地,管得住一时,未必管得长久。林远舟不一样,圆滑里有分寸,该拢的拢,该让的让,天生是当头的料。
黄正阳原本打定主意让何梦溪当班长的——报到那天她就主动来帮忙登记,做事麻利,是个现成人选。可今晚这一出,他有点拿不准了。
再看看吧。黄正阳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心里有了计较。两天,再观察两天,开学报到这些天有的是机会看人。班长这个位子,不能草率。
林远舟不知道黄正阳心里转了这些念头。他走在队伍中间,跟老杨有一搭没一搭扯着哪条街的大排档靠谱。
他费这么大劲拉拢辅导员、召集全班男生,真不是闲得慌。大学四年,他想做生意。速达快递的校园代理广告还揣在包里,不管干哪一行,在学校里没有一个班长身份垫底,什么都施展不开。班长的名分意味着跟系里、教务处、后勤打交道的便利,意味着信息差,意味着在学生堆里说话有分量。
不当上班长,前面这些功夫全白费。
舍长算什么?舍长管六个人的一间屋。班长管的是全班。分量不在一个层级上。
二十七个男生叽叽喳喳涌过马路,朝校外大排档一条街走去。黄正阳走在队伍中间,金边眼镜反射着路灯的光,脸上看不出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