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那张铺贴着阳台门,好处坏处一目了然。好处是地势高,往屋里一坐,整个宿舍尽收眼底,谁干什么一目了然;坏处是阳台脏得没法看,门一推开味儿直冲鼻子,夏天怕是更够呛。
阳台不大,堆的东西不少。上一届毕业的学长走得潇洒,什么也没收拾——啤酒瓶排了一排,牌子杂七杂八,有的还剩半瓶;空烟盒散了一地,红塔山、红河、三五的都有;几本发了黄的专业书卷着边,封面上的字掉了一半;角落里还扔了条破洞内裤,灰不溜秋的,也不知道洗过没有。
收拾铺位的工夫,张伟杰拍了拍手:行了,人齐了,都报个号认识认识。我先来——张伟杰,辽北人,老大。声音洪亮,东北腔调,说话自带一股自来熟。
黄绍强,东海省广陵的。瘦白净的男生话不多,点了点头,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
戴振邦,荆北。寸头矮壮的男生声音闷闷的,说完就不吭声了,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李圳南,粤东。圆脸男生把苹果核扔进垃圾袋,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金明远,滨海本地的。花衬衫翘着腿,一脸这地盘我熟的派头,头发上的发胶在灯下泛着亮光。
林远舟,临港。他把手揣兜里,排行老六。
张伟杰笑了笑:行,六弟。
话题转到家乡特产上。张伟杰说辽北盛产大豆,豆腐脑一绝;黄绍强说广陵的包子有名,蟹黄汤包咬一口流油;李圳南说粤东海鲜新鲜,啥都敢白灼;金明远说滨海盐水鸭地道,街边随便找一家都不踩雷。戴振邦想了半天,说荆北的鱼糕也还行。轮到林远舟,他说临港靠海,海鲜管够,个大肥美。
聊了几句高考成绩,气氛微妙了。二本学校,分数都不太拿得出手,谁也不好多问谁,你考多少我考多少,问了也是互相尴尬。大家默契地岔开了话题,聊起了宿舍的空调什么时候来、食堂哪个窗口好吃这些有的没的。
张伟杰从包里掏出一包烟,拆了,挨个散。林远舟伸手接了一根,黄绍强也接了。散到戴振邦面前,他犹豫了一下,看看烟又看看张伟杰,还是伸手拿了。轮到李圳南和金明远,两人都摆手不接。
金明远看了一眼烟盒牌子,嗤了一声:第一次见面,好歹抽个中华或者苏烟吧,这个也太寒碜了。语气里带着点优越,好像他抽过什么好东西似的。
张伟杰脸上挂不住了,烟盒在手里捏了捏,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宿舍一下子静下来。林远舟叼着烟没点火,看了一眼金明远,又看了一眼张伟杰,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这种场面不能劝。你一劝,金明远下不来台,张伟杰更下不来台,本来没多大的事反而成了事。由着它去,过两分钟自然翻篇。这话茬得让当事人自己过去,旁人越插手越乱。果不其然,过了不到半分钟,张伟杰自己把烟盒往桌上一搁,拍拍手站起来去收拾床铺了,金明远也摸出手机开始发短信,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他起身,拿了墙角的扫把和拖把,推门进了阳台。
啤酒瓶一个一个捡出来码在角落,烟盒纸团扫成一堆,旧书摞起来搁桌上问谁要,破内裤拿垃圾袋装了扔门口。林远舟拧开水龙头冲洗拖把,弯着腰一下一下拖地,汗从鬓角滚下来,把后背洇湿了一大片。他干得利索,没废话也没停手,拖把在地砖上来回蹭,水声哗哗的。窗户外头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阳台缝里透进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晶晶的。
李圳南在门口探头:远舟,我来搭把手?
金明远在后面拽他:阳台巴掌大地方,两个人转不开,添什么乱。明天请他吃顿早饭就扯平了。
张伟杰也凑过来:要不搭把手?
不用。林远舟头也不回,地方确实小,我一个人够了。
李圳南还想坚持:那我也干点啥——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忙活。
林远舟直起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他没看李圳南,扭头冲张伟杰扬了扬下巴:行,要帮忙也行。老杨,跑个腿,帮我到楼下小卖部买包烟。
张伟杰愣了一下。老杨?他姓张,怎么叫老杨?但转念一想,这名儿挺顺口,听着像那么回事,舍友之间叫个绰号也正常,便咧嘴笑了:叫我老杨?嘿,这名儿顺口,比叫老大、叫张哥都来劲。他拍了拍裤兜找零钱,转身出了门。
金明远靠在门框上看林远舟干活,回头跟黄绍强咬耳朵:这哥们实在。闷头干活不抱怨,不耍嘴皮子,不挑事。
黄绍强点头:嗯,刚来就动手打扫,是实在人。
金明远眼珠一转:这种实在人当舍长最合适了。话里话外,他自己不想沾这活,正好推出去。
林远舟在阳台里洗了一个半小时。等他收工出来,拖把冲干净挂回墙角,阳台地面能反光了,啤酒瓶码得整整齐齐,垃圾袋扎了口搁在门口。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发现五个人齐刷刷看他。
怎么?他问。
推举你当舍长。张伟杰先开口——他买烟回来,跑腿跑出了交情,手里还多拎了两瓶可乐,一致通过。
差不多一致。金明远补了一句,眼神往李圳南那边瞟。
李圳南举手:我反对。凭什么都他一个人当,应该轮流来。
林远舟把嘴里叼的没点的烟取下来,拇指一弹,烟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准准地落进垃圾袋。
行,我当。他说。
舍长这位置说起来没什么权力,无非收收水电费、排排值日表、跟宿管阿姨打打交道。但同样是舍长,看谁当。有人当舍长就是跑腿的,替人背锅的;有人当舍长能在一间六人宿舍里搅动风云,四两拨千斤。林远舟属于后者,不过这时候没人看得出来。
忙活完了,天也黑透了。林远舟看了眼手表,六点四十。
走,吃宵夜去。他说。
张伟杰第一个响应:食堂关了吧?
关了。校外找大排档。林远舟说。
走走走!黄绍强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来不及换,趿拉着拖鞋就往门口冲。张伟杰也站了,把外套往肩上一搭。戴振邦没说话,默默开始穿外套——随大流的做派,别人去他就去。
金明远靠在床头没动,表情犹豫。
你是本地人吧?林远舟看着他,大排档哪家好吃你肯定门儿清。去了你点菜,我们跟着沾光。滨海这一亩三分地,我们几个两眼一抹黑,全指望你带路了。
一顶高帽扣上来,金明远不好推辞了。本地人的优越感被挑起来,他摸了摸鼻子,下了床:行吧,带你们去个好地方。我校外吃了三年了,哪家大排档靠得住我一清二楚。
就剩李圳南。
他已经换了睡衣,裤腿卷到小腿,往被窝里一钻:我不去了,困了,折腾一下午了。
林远舟走过去,弯下腰,把脸凑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不来也行。我今晚脱光裤子搂你睡一夜。
李圳南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你他妈的——有病吧你!
快点穿衣服。林远舟拍了拍他后脑勺,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圳南一边套裤子一边骂骂咧咧:老子宁愿喝死在外面也不让你得逞。
六个人鱼贯出了602宿舍。走廊灯管照着六个背影,往楼梯口涌去。有人锁门有人揣兜,脚步声杂在一起,咚咚咚的,楼道里回响。
从张伟杰到李圳南,每个人脾气秉性不一样。有人你要顺着毛捋,有人你得反着来激;有人吃软,有人吃硬。林远舟用四种不同的法子,把五个人全撺掇出了门。性格还是那个性格,路子换了换,该哄的哄,该将的将,该吓唬的吓唬。这就是情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