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活动中心到宿舍区,步行大约十五分钟。九月初的滨海还热着,梧桐树的叶子发黄了边,但落得不厉害。林远舟背着挎包走在校道上,两旁来来往往全是学生,拖着行李箱的、扛着编织袋的、三三两两说笑的,热闹得像赶集。
他放慢脚步,看人。
大学女生跟高中女生不是一回事。高中女生裹在宽大的校服里,再好看也被遮去七分,顶多从扎马尾还是披头发里分出点花样来;职场女性身上带着烟火气,走路快,眼神精明,好看归好看,总觉得算计多,你还没开口她就估出了你的身价。大学女生正好卡在中间——会打扮了,又不老练;赶时髦,敢穿吊带裙和低腰裤,脚上踩着松糕鞋;笑起来声音脆亮,走路还蹦蹦跳跳的,对爱情深信不疑,眼睛里全是光。
林远舟跟两个迎面走来的学姐对上了眼神。他挑了挑眉,算是打个招呼。那俩学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洗得发白的polo衫,黑色长裤,脚上一双旧运动鞋——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了,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摸了摸鼻子,没当回事。穿着打扮太普通,搁谁眼里都像个送快递的。等兜里有了钱,换身行头再试试。
不过话说回来,滨海财经学院的女生质量确实压北溟大学一头。也难怪北溟那帮男生一到周末就往财院跑,说是来,倒也没夸张。林远舟想起刚才303宿舍的马芷溪,小虎牙女生在北溟已经算出挑了,搁财院也就中等偏上。这一路走来,吊带裙、短靴、小挎包,花色款式各异,看得人眼花。
路过篮球场的时候,几个男生光着膀子打球,皮肤晒得黝黑,汗珠在灯光底下反光。场边围了一圈女生看,有的鼓掌有的尖叫,跟开运动会似的。林远舟多看了两眼,摇摇头走了。日子长着呢,不急在这一时。
这么想着,肚子叫了。
他拐了个弯朝二食堂走。食堂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的白灰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门口竖着块牌子,写着新生充值专窗。窗口排着队,前头几个家长替孩子充卡,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别省。林远舟掏出钱充了两百块饭卡,卡套是绿色的,上面印着校徽和滨海财经学院几个字。他端着不锈钢餐盘去窗口排队。
打了一份米饭,一个鸡腿,一碗紫菜蛋花汤。米饭夹生,硬邦邦的嚼着费牙;汤咸得齁嗓子,紫菜泡得发烂,蛋花碎成渣;鸡腿炖得太烂,筷子一戳就散,肉绵软得没嚼头,皮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毛根。林远舟不挑,三口两口扒了个干净,汤也喝到底,餐盘刮得锃亮。
他不是矫情的人。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在工地搬过砖、在饭馆刷过碗、在出租屋里啃过三天泡面。这点食堂饭算什么,有荤有素有热汤,比上辈子最落魄的时候强了不知多少倍。
吃饭的工夫他观察了一圈。靠窗那桌,一对情侣面对面坐着,男生夹了块红烧肉送到女生嘴边,女生张口咬了,腮帮子鼓起来,男生伸手帮她擦嘴角,两人对视笑了一下,旁若无人。旁边那桌三个光棍仰着脖子看电视,食堂角落挂着台破电视,正放NBA集锦,一个穿背心的男生拍桌子喊了声,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再往里角落,有个戴厚眼镜的男生一边扒饭一边翻高数课本,饭粒掉在书上也不管,手指头在公式间划来划去,嘴里嘟嘟囔囔。
这就是大学食堂,什么人都有,各过各的日子。有人在谈恋爱,有人在追星,有人在死磕课本。四年时间,每个人走出不同的路来。
林远舟把餐盘送回回收处,出门左拐去了开水房。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水房门口立着一块大黑板,密密麻麻贴满了纸条,有的用透明胶粘的,有的拿图钉摁上去的,层层叠叠,最新的盖在最上面。有寻物启事——丢失蓝色水壶一个,捡到请联系xxx;有八卦——外语系大三学姐征男友,要求身高175以上,有腹肌者优先;还有卖二手自行车的、转让随身听的、求购英语四级真题的。更多的是兼职招聘。
林远舟凑近了看。
校园手机卡代理,月入千元——他扫了一眼跳过了。手机卡这行水太深,返点套路多,不碰。
英语四六级家教,时薪二十——他英语底子不算差,但家教这活时间成本高,一周跑三四趟,挣的钱还不够耽误的。
小商品批发中心发传单,日结三十——晒一下午太阳挣三十块,来赚钱不是来受罪的。
还有一张贴在最角落的,褪了色,边都卷起来了——回收旧手机、旧随身听、MP3,价格面议。林远舟多看了一眼,没撕。这条线以后有用,但现在不是时候。
目光继续往下扫。最底下一张A4纸,边角被人撕过几条,上面印着速达快递招聘校园代理,底薪加提成,时间自由,要求熟悉校园环境、有责任心。字比上面那些小一号,排版也粗糙,一看就是小公司出的。
但林远舟多看了两眼。快递这行,以后会爆发。眼下不起眼,三五年后就是大生意。
他把这张纸条撕了下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和马芷溪的纸条做了邻居。
他到宿管处领了被褥和钥匙。宿管阿姨翻了翻登记册,推了推老花镜:六栋602。又上下看了他一眼,就你一个人?没家长跟着?男生宿舍六楼,没电梯,自己搬上去。林远舟笑了笑没回答,接过被褥扛上肩就走。
林远舟扛着被褥卷上了六楼。被褥是学校统发的,灰白色被套裹着一团棉花,又厚又沉,扛在肩上像扛了袋水泥。走廊里闹哄哄的,各个宿舍门都开着,家长进进出出搬东西,有个中年男人扛着两箱方便面从他身边挤过去,嘴里喊着儿子,放哪间屋。六楼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暗了半截路。他找到602,门半掩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
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五个男生同时转头看他。
林远舟也打量他们。一个坐床沿的高个儿,东北长相,浓眉大眼,身材壮实;一个瘦白净的,正拿毛巾擦脸,动作斯文;一个矮壮敦实的,寸头,坐在桌沿上,手撑着膝盖;一个穿花衬衫的,翘着二郎腿靠在床头,头发抹了发胶,油光水滑;还有一个圆脸圆眼的,正啃苹果,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五个人也看他——个子高,肩膀宽,皮肤黑,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带着股野性。
新来的?花衬衫先开口。
林远舟把被褥往靠阳台那张床上丢了,林远舟。
咱们宿舍齐了。花衬衫拍了拍床板,六个人的窝,到齐。
林远舟在床沿坐下,环顾一圈。六张床,六张桌子,六把椅子,上床下桌的格局,他这张铺贴着阳台门。阳台门半开着,能看见里头黑洞洞的,堆着一堆杂物。
他没急着收拾。上辈子跟这些人有过恩怨也有过交情,有的后来翻了脸,有的处了四年。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蝴蝶扇一下翅膀,气流就变了,后面所有的轨迹都得跟着挪位。再用旧眼光看这些人,不厚道,也不准确。谁知道这回会变成什么样?上辈子跟谁不对付的,也许换个开头就能处到一起去;上辈子关系铁的,没准这回反倒疏远了。人跟人之间的事,差一个细节就是两条路。
他这趟回来,不是来翻旧账的。以前结过仇的,不一定要继续结仇;以前关系一般的,说不定能处成朋友。这才是正经的重生路子。
哥们哪儿的?花衬衫又问。
临港。
临港好地方啊,靠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