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站在303门口,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她盯着林远舟手里那张纸条看了三秒,开口道:扔了。
林远舟低头瞄了一眼。纸条上马芷溪的字歪歪扭扭,末尾画了颗小虎牙。他翻手往裤兜方向一塞,拍了拍。
扔了。
苏晚晴没接话。走廊的日光灯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打在她脸上。她从临港到滨海,一路上硬撑着没掉眼泪,结果在这间女生宿舍门口败了阵。明明什么也没发生,不过是看他把一张纸条揣进了兜里——可她就是觉得堵。
她从来没有拥有过林远舟。在滨海火车站她明确拒绝过他,话说得干脆,不留余地。但此刻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慌张——这个人好像在一点一点从手心里滑走。她伸手去攥,攥到的是空气。
其实她知道林远舟八成没扔。可她没有证据,也没有立场去追究。戳穿了又能怎样呢?她拒绝了人家,现在反过来管人家藏不藏纸条,说不过去。但心里头堵着的那团东西,就是化不开。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离她越来越远,她想追,脚却钉在原地动不了。
宿舍里头,马芷溪正盘在床上哼歌,调子跑得离谱,小虎牙咬着下唇,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另外两个室友各自铺床叠被,有人把收音机调到了音乐频道, Dj的声音含含糊糊地从枕头底下传出来。没人注意门口的暗流。
苏晚晴忽然想给父亲苏宏达打个电话。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摁了回去。打过去说什么?说爸我到了,宿舍挺好,室友也不错。然后呢?她不想让家里担心,也不想让父亲觉得她脆弱。忍了忍,把手机塞回口袋,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一道白印。
她正发愣,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林远舟去而复返,站在半层楼下面朝上喊:苏晚晴,下来一趟。
干嘛?
宿管阿姨不让我出去,说你认识我,帮忙证明一下我不是混进来的。
苏晚晴抿了抿嘴,下楼。两人在二楼拐角碰面,楼梯间的窗户半开着,能闻到桂花树的甜味,混着秋天泥土被晒过的气息。
林远舟没急着走,靠在栏杆上看着她。
有件事跟你说。他语气放慢了,大学四年,室友关系比你想的复杂。四个人挤一间屋子,生活习惯不一样,脾气不一样,摩擦早晚有。你话不多,性子也软,别人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但有些话该咽的咽,不该往外倒的别往外倒。尤其自己家的事,别轻易跟人讲。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走廊有女生从楼上下来,经过拐角瞟了他们一眼,脚步没停。
咱们是老乡。林远舟说,临港就来了咱们俩,互相搭把手是应该的。
就这么一句,苏晚晴的眼眶又红了。她使劲忍,下巴绷得发抖,到底没忍住,眼泪滚下来,砸在水泥楼梯上。她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
我在临港读了三年书,一共就哭过两次。她拿手背蹭了一把脸,声音带着鼻音,你倒好,一天给我惹出来两回。
林远舟没吭声,等她说完。楼梯间安静了几秒,远处有女生在打电话,笑声从三楼飘下来。
你嘴上说扔了纸条,我信了。苏晚晴吸了吸鼻子,转回头看他,结果你还藏着别的女人的电话号码。
哪有的事。林远舟把手伸进裤兜翻了个底朝天,两个口袋掏出来,里朝外翻着,空空如也,你看,什么都没有。
苏晚晴盯着他翻出来的裤兜,半信半疑。但什么也没翻出来,她心里到底舒坦了些,肩膀松下来一点。
行了,说正事。林远舟把手揣回去,找你下来其实就一个意思——你刚来,跟室友多担待着点,有什么事别往窄了想。包容心多一点,日子好过。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没别的事,就是找个由头把你喊出来说说话。
骗子。苏晚晴低声说,你就是个撒谎精。
林远舟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眼角,把那道泪痕抹掉了。动作很快,像随手拂去一片落在肩上的叶子。
上楼吧。
苏晚晴转身往楼上走。林远舟下楼,脚步声和她的交错着,一个往上,一个往下,谁也没回头。
走出女生宿舍大门,林远舟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九月的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青草被太阳晒了一天的味道。他伸手摸了摸上衣口袋——马芷溪的纸条折了两折,安安稳稳躺在里头。
又骗了苏晚晴一回。
他咧嘴笑了笑,把纸条按实了,转身往校门走。骗她不是坏事,至少说明她还在乎。滨海财经学院还得去报到,正事不能耽误。
从北溟大学到滨海财经学院,公交车坐了四十分钟。林远舟到的时候,大学生活动中心门口排着长队,家长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队伍外侧,伸着脖子张望。有的家长扛着编织袋,汗衫湿透了背,还在跟孩子说别着急,慢慢来。也有家长穿得体面,西装革履的,在一堆汗衫短裤里格外扎眼。
林远舟找了条短点的队伍站进去。前面一个男生由母亲陪着,母亲替他拿着档案袋,男生双手插兜东张西望。队伍挪得慢,空调从大厅里吹出来,混着汗味和地板蜡的气息。
轮到林远舟的时候,登记处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短发女生,头发齐耳,刘海剪得利落,正拿圆珠笔在花名册上勾画;另一个戴金边眼镜的年轻男人,三十来岁,靠在椅背上翻一沓表格,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姓名。短发女生头也不抬。
林远舟。
她在名单上找到名字,打了个勾,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人来的?
家长呢?
老家有急事,走不开。
旁边排队的一个家长回头看了看林远舟,又看了眼自己儿子,表情有些微妙。那个男生被母亲搂着肩膀,脸上挂着理所当然的笑,手里还攥着瓶可乐。
短发女生冲林远舟竖了个大拇指,嘴一咧:厉害啊同学,一个人跑这么远来报到。她语速快,声音脆,跟放连珠炮似的,我从东海省过来也是一个人,不过我离家近,坐大巴两个钟头就到了,你从临港过来得坐火车吧?
何梦溪。她指了指自己,咱们一个班,我是临时来帮忙登记的,以后同班同学,多关照。
旁边那个由母亲陪同的男生面色讪讪,手从兜里掏出来又放回去,很不自在。他妈还搂着他肩膀,笑呵呵地说着什么。林远舟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补了一句:没办法的事,家里出了点状况赶不上了,不然谁不想让爸妈送送。
一句话把话头圆过去了。那个男生感激地瞟了他一眼,他妈也松了口气,不再那么局促。
金边眼镜的年轻男人从表格里抬起眼皮,扫了林远舟一下。目光停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继续低头翻他的材料。
缴费,领单据,签字。林远舟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瞬——从今天起,他就是滨海财经学院的大学生了。十八岁,重新来过。
他把材料收进挎包,冲何梦溪点了点头:先走了。
行,宿舍那边注意看路牌。何梦溪头也不抬,手上笔不停,有事来活动中心找我。
林远舟出了活动中心大门,回头看了一眼。何梦溪已经低头忙活起来,金边眼镜的黄正阳——他后来才知道这位是辅导员——靠在椅背上,朝登记处门外的方向望了望,目光淡得像什么也没看见。
何梦溪这姑娘,四年班长从头干到尾。毕业后走了选调生的路子,进了体制内。她性格里有股拧劲,做事讲究效率不留情面,在学生堆里吃得开,到了官场却处处碰壁。后来因为性子太直,受了些窝囊气,索性主动辞了职。这是后话。
眼下,林远舟背好挎包,朝宿舍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