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日头正毒。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脚踩上去能觉出黏。军训方阵歪歪扭扭散在跑道边上,教官在前面喊口令,几十号人跟着比划,动作参差不齐。
八月底的滨海号称四大火炉,这会儿正是出事的时候。上午有个女生站军姿站到脸色发白,被扶到树荫底下灌了半瓶水才缓过来。下午换了教官,年轻,二十出头,脸上棱角硬,嗓门比日头还冲。
那个——第四排第三个!头发!
教官一巴掌拍在自己脑袋上比划。周成峰正歪着脖子,被这一嗓子吼得抬起头。他头发留得长,刘海盖到眉毛,两边鬓角耷拉下来,把耳朵遮得严严实实。搁在平时是帅的,搁在军训场上就是刺眼。
剪了。教官走过来,拿手在周成峰脑袋旁边比了个长度,明天之前,不许盖住耳朵。
周成峰没动。他这人倔,头发是在高中留了半年的宝贝,好不容易捱到大学没人管,第二天就让人剪了?
我又不是当兵的。他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可操场静,教官听得一清二楚。
你说什么?教官转过身,脚跟一并,那股子部队里的硬劲儿全压过来了。
周成峰脖子一梗:我说我又不是当兵的,凭什么剪头发。
操场上几十号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旁边几个男生偷偷使眼色,有佩服的,有替他捏汗的。周成峰这人吧,仗义,嘴也欠,仗义的人容易冲动。
教官脸拉下来了。他二十来岁,刚从部队出来带第一批学生,碰上这茬,面子上挂不住。
你叫什么?
周成峰。
周成峰,我告诉你,军训就是半个兵——
那也是半个老百姓。周成峰接得飞快。
队伍里有人没憋住,嗤了一声。教官的火蹭地窜上来。他左右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旁边器材室门口的工具箱上。几步走过去,弯腰翻了两下,从里头拎出一把大剪子来。
铁剪子,剪树枝那种,在阳光底下泛着冷光。
你不剪是吧?教官拎着剪子走回来,我帮你剪。
队伍炸了锅。男生起哄的起哄,女生捂嘴的捂嘴。周成峰往后退了一步,脸涨红,嘴还硬:你敢动我头发试试?
教官拎着剪子不说话,站在那儿,火气顶到了嗓子眼。
……
这会儿林远舟和张伟杰正从校门口的小卖部往回走。
两人翘了半个下午的军训。借口是肚子疼,实际上是去买烟——学校小卖部的红塔山比外头贵五毛,但近,来回十五分钟。
张伟杰叼着根烟没点着,嘴里咂摸着味儿,美滋滋。老杨,你说教官会不会点名?
点就点,大不了站军姿。林远舟走得比他快,手里拎着烟,赶紧的,别让人发现。
拐过教学楼,操场那边传过来嗡嗡的动静。林远舟脚步一顿,眯眼往前看。
操场边上围了一圈人。方阵散了,有人蹲着看热闹,有人站着起哄。中间隐约能听见教官的吼声和铁器碰撞的动静。
出事了。张伟杰掐了烟,走,看看去。
两人加快脚步往操场赶。还没到人群边上,林远舟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何梦溪。
她头发剪得短,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脸涨红,额头上全是汗。她正往教学楼方向冲,一头撞在林远舟胸口上。
哎——她抬头一看,林远舟!你正好回来,快,操场那边教官要剪周成峰头发!
她说完就要继续往前冲。
林远舟一把拽住她胳膊。你去哪儿?
找辅导员!找教官上级!何梦溪嗓门急,那教官疯了吧,拿剪刀剪学生头发,这要是上报——
你上报什么?林远舟没松手,你报上去,教官受处分,周成峰顶撞教官也跑不了。两个人一起背处分,开学第三天,你图什么?
何梦溪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道理她懂,可这会儿火气压着理智,让她一时转不过弯。
关起门来解决。林远舟松开手,我去看看,你别瞎跑。
何梦溪咬着嘴唇没动。张伟杰在旁边看热闹,有样学样,伸手往何梦溪胳膊上一搭:对对对,你别跑,让我们林哥——
何梦溪一巴掌甩开他的手,瞪过去:你干什么!
张伟杰手举在半空,脸僵住了。
旁边几个路过的女生也看过来了,眼神复杂。张伟杰缩回手,干笑两声,退了半步。
林远舟斜了他一眼。学什么学。
走了。他冲何梦溪点了下头,转身朝人群挤过去。
张伟杰灰溜溜跟在后头,嘴里嘟囔:我就学你那样……怎么到我就……
林远舟没理他。
人群边上他踮脚往里看了一眼。教官拎着铁剪子站在中间,周成峰梗着脖子在对面,脸红到耳根。周围一圈同学,有的面面相觑,有的等着看热闹,还有几个跟周成峰要好的男生往前凑了两步,一副要帮腔的架势。
僵局。
搞什么?林远舟嚷了一嗓子,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他穿着军训服,可帽子没戴,领口的扣子敞着两颗。个头一米八出头,在方阵里一扎,比教官还高半头。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往那儿一站,不像学生,像来收保护费的。
教官目光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嘴角往下压。
哪个班的?
林远舟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公管二班的,林远舟。他冲教官点了下头,语气不卑不亢,教官,先把剪子放下吧,万一误伤了,不好收场。
教官冷瞥了他一眼。自尊心强的人被当众说,这滋味不好受。他没递剪子,但手腕也没再往前伸。
军训不许留长头发,他要是自己不剪,我帮他剃。
剪你能拿我怎样!周成峰又梗了一句。
闭嘴!林远舟回头瞪了他一眼。
周成峰嘴一闭。不是怕,是欠着人情——昨天宵夜那顿是林远舟请的,加上这人个头摆在那儿,说话有分量,他发怵。
林远舟转回来,看教官。
教官,您是学校请来帮我们锻炼的。他语速放慢,拿把剪刀在这儿剪学生头发,万一被您首长看见了——他抬手往操场北边一指,那位看见,怎么想?
操场北边的树荫底下,站着一个肩章不一样的人。教官的上级,团里的,穿便装,正往这边望。
教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僵了一下。
剪子没递,但手默默放了下来,往裤兜里一塞。
林远舟心里有数了。第一步,成了。
他支持留长头发,这有私心。他自己就不是平头。叶清韵也有一头乌黑的长发——
想到这儿,脑子里没忍住走了个神。
以后的某一天,他和叶清韵成了情侣。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她靠在他怀里,长发散在他肩膀上,黑得发亮。他一翻身,她哎哟一声,拍他一下。
你压到我头发了。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嗔怪。
他低头,把那缕头发从自己胳膊底下捞出来,捋到她耳后。
压到哪了?我看看。
……行了,打住。
林远舟收回神。
教官。他开口,哪条法律规定大学生军训必须剃平头?
教官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本来就没有——部队里是部队里的规矩,学生军训归学生军训,哪有明文?他也就是想镇住场子,体现一下权威,没想到碰上个掰扯的。
林远舟伸手把自己的军训帽摘了下来。
帽子底下,他的头发整整齐齐向后翻梳着,不烫不染,但服帖。不是平头,也挑不出毛病。
教官盯着他的脑袋看了两秒,没话。
军训的时候,把头发藏帽子里。林远舟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不影响美观统一,教官您看行不行?
他软化态度。不是硬刚,是商量。刚的人容易把人逼到墙角,软的人知道给人台阶。
教官神色松下来了。面子里子都给足了,台阶铺得平平的,就差他下来。
周成峰。林远舟趁热打铁,冲旁边杵着的那位抬了下下巴,过去道歉。
周成峰脸垮下来:又不是我惹的事——
道歉。林远舟没跟他废话,教官以后给咱班穿小鞋怎么办?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又不是让你磕头。
周成峰犹豫了两秒,磨磨蹭蹭走过去。往教官面前一站,头没低多少,眼皮耷拉着。
教官,对不起。
四个字,干巴巴的,一点诚意没有。
教官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接话。可林远舟站在旁边,面子里子都给了,台阶也铺了。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你跟一个学生较真,掉的是自己的份。
教官沉默了几秒,吸了口气,把那口气咽了。
公管二班,全体列队!
声音洪亮,恢复了教官的做派。事情揭过了。
队伍开始重新聚拢,零零散散往方阵里归位。林远舟松了口气,正要往队伍里走。
那个——林远舟。
教官叫住了他。
林远舟回头。
教官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丝让人说不清的笑。军训的时候抽烟,跑十圈。
林远舟心里翻了个白眼。
罚他不罚周成峰,这账算得明白。可再扛着不给面子,教官刚找回来的台阶又塌了。他认了。
他应了一声,脚没动,教官,我们宿舍张伟杰也抽了,匀五圈给他呗?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张伟杰正蹲在人群边上冲着教官做鬼脸——那脸还没收回去,就听见自己名字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鬼脸卡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
教官看了张伟杰一眼,嘴角一勾:张伟杰,也跑十圈。
凭什么是十圈?!张伟杰蹦起来,他不是说匀五圈——
一起跑。教官打断他,转身走了。
张伟杰站在原地,嘴张着,半晌没合上。他扭头看林远舟,眼里写满了你干嘛。
……
五分钟后,操场跑道上多了两道身影。
八月底的太阳底下,两个穿军训服的男生一前一后跑着。迷彩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画出一片深色。
张伟杰跑在后面,喘得像拉风箱。
林远舟!你——你他妈——他喘一口骂一句,我招你惹你了!
一个人跑太无聊。林远舟脚步没乱,回头看了一眼,匀你五圈你不干,那就自己跑十圈。
谁说不干了?!匀五圈啊!我跑五圈!凭啥变十圈!
教官定的,你找教官说理去。
我敢吗我?!
林远舟笑了一声,没接。跑了两圈,张伟杰的火气被太阳和喘息磨下去大半,剩下一肚子委屈。
晚饭请你喝汽水。林远舟开口。
喝什么汽水!张伟杰抹了把汗,我要喝红牛!
红牛贵。
你坑我跑十圈,请我喝红牛怎么了?
真的?
真的。
张伟杰抹了把脸,不骂了。闷头跑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两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