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正中搭了个简易主席台,扩音喇叭滋啦滋啦响。台上一位秃顶领导捏着稿子念,金秋送爽硕果飘香那一套,声音拖得老长,像在跟自己较劲。
日头悬在头顶,毒。八月底的滨海,紫外线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新生们裹在军训服里,汗从鬓角往下淌,后背洇出一片深色。
林远舟歪了歪脖子,小声嘀咕:这太阳,把人当烤鸭熏呢。
张伟杰站他旁边,斜他一眼:你热什么热?刚才跟人家妹妹聊得热火朝天,那会儿没见你冒汗。
林远舟没接这茬。金明远凑过来插话:对了,中午远舟请客,一人一杯雪碧,说好的。他顿了顿,又叹口气,我那手机一上午没人瞅一眼,白带了。
林远舟心说这小子 Nokia 7650 掏了不下五回,每回都装作不经意往裤腰上别。可惜太阳底下的新生都晒蔫了,谁有功夫欣赏他的装备。
台上领导终于念完,掌声稀稀拉拉。黄正阳走过来招手,领着公管二班往教学楼走。
一行人拐过花坛,男生这边脚步忽然慢下来。前面是女生,军训服把身形遮得七七八八,可遮不住的东西还是遮不住。几个男生挤眉弄眼,肩膀互相推,低声咬耳朵评头论足。女生那边装没察觉,可嘴角压不住的笑把心思全出卖了。白雨晴走在女生堆中间,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眼角余光往后扫,扫完又赶紧收回去。
唯独叶清韵例外。她低着头跟在队伍后头,跟前面女生隔了半步远,手攥着军训服袖口。想融进去又缩回来的样子,走路都缩手缩脚的。好几次前面几个女生放慢脚步等她,她也没追上去,反倒停下来系鞋带,等人走远了再跟上去。
到了教室。林远舟找个靠后位置坐下,扫了一圈:老六呢?
戴振邦从后排探头:上厕所去了。手机也带走了。
正说着,金明远出现在教室门口。
他背对着教室,手机贴在耳朵上,嗓门陡然拔高——
喂?我听不到!你说什么?信号不好!这边信号太差了!喂?喂?
他一边喊一边往门框上靠,那架势,分明是要让全教室的人听见。喊了足有半分钟,他才像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身后有人,回过头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黄老师对不起,我出去接个电话——家里找我有急事。
黄正阳站在讲台边,推了推金边眼镜,看了他一眼。这种戏他见多了,大一新生头一回离家,巴不得把身上的家底全亮出来。他摆摆手,示意先进来坐。
金明远收了手机坐下,往林远舟旁边一靠,嘴里抱怨:七千多块的机子,信号差成这样,移动怎么回事。
戴振邦在旁边跟着帮腔:就是,移动那破基站,我在荆北老家就这毛病。
林远舟没说话,心里给金明远的演技竖了个大拇指。这小子,放人艺都够格。
黄正阳敲了敲桌子,教室安静下来。他交代大一杂事,军训安排、领教材、电子档案录入、体检、助学贷款申请,一桩一桩往下捋,话不重复,每件事三两句交代清楚。大学辅导员的做派,不是中学班主任那种唠叨法,要点说到了,剩下你自己上心。
自我介绍。黄正阳说完正事,按座位顺序,姓名、籍贯、爱好,简单点。
于是排排过。开头几个一个格式——大家好我叫某某某来自某某,喜欢篮球喜欢唱歌。有几个女生脱了军训帽,露出脸来,男生这边来了精神,互相推肩膀挤眼睛。
林远舟懒洋洋往后一靠,两手抄在脑后,对大部分介绍提不起劲。这名字那籍贯,听一个忘一个。
轮到叶清韵的时候,他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倾。
叶清韵站起来,军训帽压得低,脸大半藏在帽檐阴影里。她不敢往台下看,目光钉在桌面。
大……大家好,我叫叶清韵,来……来自……她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来自苏北淮安。
结巴了两回,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说完赶紧坐下,脑袋垂得更低。
黄绍强一直在本子上记东西。这小子给每个上台的女生打分,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林远舟扫了一眼,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白雨晴,8.85,目前最高。黄绍强用笔杆点了点本子,压低声音跟旁边人说。
白雨晴就是刚才脱了军训帽露脸那个,圆脸大眼,确实齐整。
金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叶清韵那栏,空的。他皱了皱眉:这叶清韵个子挺高啊,头发看着也柔顺,怎么也得给个4分吧。
林远舟没接话。他琢磨着,本地人到底见过世面,眼光比这帮毛小子高一筹——金明远这话不是看脸说的,是看身段和发质。叶清韵家里拮据,食堂打饭很少沾荤,可那头发一根一根垂下来,不见枯黄。天生底子硬,营养跟不上也压不住。
黄正阳站在讲台边,本来准备提班长人选。报到那天他就留了心,何梦溪办事利索,是个现成的人选。可这两天他一直在看。
昨晚一桌子宵夜,林远舟把全班二十七个男生一个不落全召集出来,出校门知道跟保安递烟叮嘱留门。组织、策划、说话的分寸,三样都压何梦溪一头。可这小子太刻意了,处处在表现,像知道有人在看似的——这点反倒让黄正阳拿不准。
何梦溪也有她的好。热情,主动,不怕吃亏,有股子奉献的劲。报到那天她帮着登记造册,跑前跑后,别的女生还躲在宿舍里收拾床铺,她已经把全班档案理了一遍。班长这活,光圆滑不行,还得有人肯俯下身子干活。这点上,林远舟未必肯。他那一套,更像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干的。
黄正阳推了推眼镜。
班长的事,他开口,不急。一周后再选。这段时间大家多熟悉,我也多看看。
话音刚落,张伟杰嗓门先炸了:远舟必须上!当了班长,以后罩着咱们!
金明远跟着接:对,当了班长,签到、逃课、学分,兄弟们的事他好张罗。
戴振邦难得开口:舍长再当班长,班级的事也归他管,好事跑不了。
其他男生也跟着起哄。昨晚那顿宵夜和结账的功夫没白费,矬子里选将军,意见倒是出奇地统一。
何梦溪坐在女生那头,听着这边闹腾,脸上一阵发紧。她没想到竞争对手是林远舟。报到那天他帮她化解了失言的尴尬,她心里还攒着点好感,觉得这男生有眼力见,挺对脾气。
可班长这个位子,她志在必得。
她的人生规划盘算好了:班长起步,攒履历,考选调生,进体制。这条路她从高中就想清楚了,一步都不能让。
何梦溪站起来,拎起书包。走之前扫了一眼教室——女生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叶清韵还坐着,低头整理笔记。
这个室友,永远最后走,永远一个人。
何梦溪走到她跟前,停了一下。
叶清韵。她说。
叶清韵抬头,帽檐下露出一双眼睛,愣愣的。
会说话的男生,都是骗子。何梦溪一字一顿,你要牢记。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没停。
叶清韵看了她背影两秒,轻轻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军训帽的帽檐压在眉骨上,遮住大半张脸。没人瞧见帽檐底下那张脸是什么模样。千娇百媚四个字搁她身上不算过,那眉眼轮廓的清丽,搁在北溟大学那个叫苏晚晴的姑娘跟前,也不遑多让。
只不过这张脸压在帽檐底下,谁也没瞧见。
下午两点,操场集合。军训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