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乌泱泱一片绿。军训服肥大臃肿，男生女生裹在里头，分不出高矮胖瘦，远远望去像一地待收的麻袋。
公管二班的男生和女生隔着七八米各扎各的堆，以宿舍为单位凑在一起，谁也不往前凑。男生这边手揣兜里，偷偷往对面瞄。女生那边抱成团，低着头叽叽喳喳，偶尔笑一阵，笑声一停又赶紧低头。
黄绍强揉了揉还没完全清醒的脸，眯着眼往女生堆里瞅了半天，咂咂嘴：就这质量？宿醉没醒利索，失望的情绪加倍。
张伟杰两手揣兜，跟着叹了口气，一副心如死灰的做派，好像已经把这届女生看穿了。
林远舟没接话。这种论调他听过太多——每一届都觉得上一届的学姐好，下一届的学妹不行。厚古薄今的毛病，从古到今没断过。可零二级财院的女生，后来被公认是建院以来质量最高的一届。只不过她们的好，要时间慢慢酿出来。
他跟室友说了句，抬脚朝女生那边走了过去。
黄绍强张着嘴看他的背影。金明远拽了拽张伟杰袖子，没人跟上来。
林远舟走到女生堆跟前，冲站在最外圈的何梦溪点了下头。何梦溪。
何梦溪闻声扭头，先愣了半秒，随即脸上一亮：哎！林远舟！她拽了拽旁边女生的胳膊，嗓门拔高了一截，你们看啊，二十七个男生就他一个人敢过来打招呼。林帅哥，说真的，就你有这胆子。
几个女生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打量的，有好奇的，也有低头不好意思看的。林远舟面不改色，冲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然后开了口：林远舟，临港人。咱们班有没有临港的老乡？
一只手从女生堆里举了起来。举手的女生圆脸短发，皮肤偏黄，看着挺实在。我也是临港的，临港下面响水县的。
我也在响水。林远舟说，巧了。
谭敏华。她报了名字，声音不大。
何梦溪在中间搭桥：一个县的，多近。以后放假一块坐车回去，路上有个伴。嘴快，话说得跟理所当然似的。
旁边一个女生接了句：那到底回谁家啊？
话音一落，女生堆里笑成一片。谭敏华脸涨红了，瞪了那女生一眼，对方吐了吐舌头。林远舟也跟着笑了笑，没接茬。
谭敏华这个人，上一世他知道是同县老乡，但两人大学四年交集不多。原因简单——她没够上他当年的标准，一个不起眼的同乡，搭过几句话便没什么来往了。
几句闲话的工夫，他已经在女生堆里站稳了脚跟。何梦溪拉着他往几个小圈子转了一圈，挨个介绍谁住哪个宿舍、哪里人。林远舟记性不差，名字和脸一搭就能搭上。
男生那边，张伟杰盯着林远舟在女生堆里游刃有余的背影，嘴角撇了撇：你瞅瞅，跟回了自家后院似的。
金明远也酸：好男孩没市场啊，女生就吃他这套。
张伟杰斜了他一眼，没吭声。你好男孩？你要是好男孩，我就是如来佛祖。这小子高中铁定谈过恋爱，一看就是老手，搁这儿装什么青涩少年。
何梦溪介绍完一圈，话题切到了班级的事上。公管二班二十七个男生，二十七个女生，一比一卡得严丝合缝。财经学院在男女比例上一向讲究，怕失衡了不好管。
对了。何梦溪拍了拍手，男生那边还没人张罗，我看你挺靠谱，男生这边的事你来牵头。
语气不像商量，倒像指派。班长的做派已经有了，好像这位置已经攥在她手心里了。
林远舟点头：行，我帮你盯着。
嘴上答得痛快。心里清楚得很——何梦溪对班长这个位子有执念，从报到那天起就盯上了，未来四年也确实从头干到尾。她不知道的是，他打的是同一个主意。一个明面上张罗，一个暗底下布局。至于她将来会不会因为这档子事恨上他——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何梦溪还在跟旁边女生交代收表格的事，林远舟没接茬。他目光往女生堆外围扫了一圈，看见边上站着个高个子，一个人，离其他人有一臂的距离。一样的军训服，肥大的迷彩把人裹得严实，可个头摆在那儿——目测将近一米七，在女生里头算拔尖的。只是她微微弓着背，缩着肩，好像在努力把自己藏起来。
那个是咱们班的吗？他抬下巴点了点那边，顺势岔开话头。
何梦溪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顿了一下：叶清韵。我室友。她压低声音，她不太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远舟没接话。正好叶清韵也抬了眼往这边瞟了一下，四目一对上，她脸唰地红了，脑袋垂下去，目光钉在自己鞋尖上。何梦溪朝她招了招手：清韵，过来，认识一下咱同学。
叶清韵没动。停了两秒，她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又往外围挪了几步，把自己隔得更远了。
何梦溪叹了口气，凑到林远舟旁边压低声音：她家里……父母都不在了，申请的助学贷款。估计跟这有关，性子有点自卑，不太敢跟人打交道。
林远舟了一声。他当然知道。上一世也是后来才零零碎碎听说这些。可那时候有苏晚晴打底，校花级别的标准横在眼前，叶清韵这种存在感稀薄的女生，压根没入过他的眼。
可叶清韵后来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这个缩在操场边沿、把自己藏进军训服里的女生，大学四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她穿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上课，在二食堂打三毛钱的米饭，配一碗免费的紫菜汤。课余时间泡在图书馆勤工俭学，周末在食堂窗口帮厨打菜。不社交，不聚会，不碰任何跟学习无关的东西。
然后她连续四年拿特等奖学金。毕业那年考上了滨海大学的研究生——一个二本院校出来的学生，考进了全国前五的学府。
再后来是毕业典礼那天。
叶清韵借了一套衣服。她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操场安静了一拍。雪纺裙垂到膝盖，露出来的手臂和脖颈白得像瓷，长发微微卷着搭在肩上，脚下一双细高跟。她站在六月阳光底下，像一树开到了最盛的桃花，又艳又静。
身材极好。军训服里藏了四年，谁也没看出来。
林远舟那天就站在人群里。他看着台上那个惊艳了所有人的女生，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把眼前的人和记忆里那个永远低头走路、红脸红到脖子根的叶清韵对上号。原来零二级财院最漂亮的女生，从头到尾就在他们班上。他认了四年，没认出来。
毕业以后，两个人断了联系。各奔东西，连个电话都没留。
林远舟收回目光。叶清韵还站在操场最边上，迷彩服的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大半个手背，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他心里有了个主意。
这一回，不能让她蒙尘了。前一世那套虚度，糟蹋的不是四年光阴，是一个人最好的年华。这样的姑娘，值得你翻遍千山万岭去等她花开，也配得上被人托到最高处去看一眼天。
走了走了！张伟杰在男生那边吼了一嗓子，集合了，别聊了！
林远舟回头扫了一眼。操场上的人开始往中间聚拢。新生大会要开始了。八月底的滨海，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已经有新生开始抹汗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操场边沿那个孤零零的身影，转身走向队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