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号人浩浩荡荡出了校门，沿着马路往北走。黄正阳走在中间，金边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他抬手擦了擦，问谁熟悉这片区。
金明远抢话：黄老师，往前走五分钟就到小商品批发中心，那边馆子网吧台球室啥都有。
林远舟心想这小子倒是积极，但凡能显摆本地人身份的场合绝不放过。
一行人拐过两个路口，灯火忽然密起来。小商品批发中心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粉光，底下一溜门面，火锅烧烤拉面兰州牛肉面，油烟混着孜然味飘出来。几个男生吸了吸鼻子。
黄正阳站住了，抬下巴往左边一努：这家，老李家常菜，我去年带上一届学生来过，干净，不拉肚子。又往右努了一下，那家新疆大盘鸡别去，上一届四个人吃了仨蹲厕所。
几个男生笑了。黄正阳没笑，推了推眼镜：听我的，就这家。
二十七人鱼贯进店，拼了三桌。老板娘端着托盘出来招呼，黄正阳扫了一眼菜单递给林远舟：你安排。
林远舟没客气，菜单翻两页指了几个家常菜，又冲老板娘竖三根手指：啤酒，三箱，每桌一箱。想了想补一句，冰的。
黄正阳在旁边咳了一声。
每桌一箱，不能再多了。黄正阳说，声音不大，语气却硬。
林远舟立刻接话：黄老师说了算，就一箱，谁喝完谁喝水。三桌男生轰然叫好，黄正阳脸上那点紧绷松了松。
热菜和冰啤酒一块上来，三桌同时起盖子，泡沫溢出来淌了一桌。二十七个男生饿了一下午又走了一路，先抢菜后抢酒，筷子勺子碰得叮当响。
大学男生拼酒，说是拼酒量，其实拼的是宿舍地位。第一轮还没喝完，座次就分出来了。
李圳南两杯下肚，脸红到脖子根，端着杯子不喝了，眼眶有点泛湿。他靠在旁边同学肩膀上嘟囔：我想我妈了。
旁边几个男生笑。金明远坐在斜对面，喝得慢条斯理，杯沿只湿了半圈，倒像是在品茶。他酒量不差，但每隔三分钟就找借口上厕所，回来杯里的酒准少一截。林远舟看在眼里没说破。
张伟杰和黄绍强是真有量。这俩人杯子碰杯子，仰脖一口闷，谁也不含糊。可他俩有个毛病，专挑不能喝的下手。张伟杰端着杯子去隔壁桌，拦住一个瘦小男生：兄弟，来一个，不喝是不是看不起我？那男生推辞半天，被灌得脸发白。黄绍强更滑，专找李圳南这种已经上头的，嘴里说着再走一个，杯子已经怼到人家嘴唇上了。
林远舟把自己那杯喝完，站起来。
他没往酒量差的人那边去。端着满杯绕到张伟杰背后，拍了拍他肩膀。
老杨，来，咱俩走一个。
张伟杰回头，咧嘴：六弟，够意思。两人碰杯干了。
林远舟没等他放下杯子，又倒了一杯递过去：再来。
行啊。张伟杰又干了。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林远舟倒一杯碰一杯喝一杯，节奏不快不慢，每杯之间隔不到十秒。张伟杰到第五杯开始打酒嗝，眼神有点飘，但面子撑着不肯放杯。
最后一杯。林远舟倒满第六杯，自己那杯也满了，老杨，你今晚要是站着走出这店门，我以后管你叫杨哥。
张伟杰一仰脖灌了，杯子往桌上一顿。三秒后整个人往后一歪，趴桌上打起了呼噜。
三桌男生都看愣了。
林远舟转向黄绍强。黄绍强正端着杯子假装喝水，跟他一对眼，杯子赶紧搁下了。
绍强，咱俩也走？林远舟笑着问。
黄绍强摆手：差不多得了，我还得照顾老杨他们，改天改天。
林远舟看了眼手表，快一点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没逼黄绍强，只说了一句：行，今儿先记账上，下次再算。
这句话轻飘飘的，黄绍强听在耳朵里却比六杯酒还重。他讪讪笑了笑，没敢接话。
黄正阳坐在主桌一直没怎么动酒，从头到尾看着。这学生喝酒的路子有意思——不欺负酒量小的，专盯着能喝爱闹腾的收拾，该收手就收手，说走就走。他心里给这小子又记了一笔。
快散场时黄正阳起身去洗手间。林远舟趁这工夫提前溜到柜台把账结了，二百八。几个还清醒的同学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张嘴想说什么AA，林远舟已经揣着找回执往门口走了，一个字没提。
黄正阳回来见柜台空了，问谁结的。
我结了。林远舟说。
黄正阳皱了皱眉，没当场说什么。
林远舟在门口拦了两辆的士，把张伟杰和李圳南这些喝大的塞进去，拍拍黄绍强车窗：你清醒，你负责送回去，别给我弄丢人。
黄绍强点头，关了车门走了。
林远舟跟黄正阳并排往学校走，月色铺在马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走了半条街，黄正阳忽然开口：你家里做什么的？
我爸开渔具店，我妈在家管账。林远舟答得简单，没多渲染。
黄正阳嗯了一声，沉默一会儿，说：我有个小女儿，三岁，在家属院里养着，我平时不怎么看她。
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林远舟没接话，只是点头。他知道这种话不是说给听众的，是说给自己的。
到了校门口，黄正阳忽然从裤兜里掏出四张百元钞，塞到林远舟手里。
拿着。黄正阳说，没道理让你请客。
黄老师，不用——
拿着。黄正阳把他的手合上，转身往家属院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林远舟捏着那四百块站了几秒。这人情给得不明不白，收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笑了笑，把钱揣兜里。这位辅导员，看着话少，心里头算得明白。日后要是有机会，带他发点小财，这笔人情就算还了。
进了校园，路灯稀了，树影浓了。林远舟沿小路往宿舍走，余光扫见前面树丛里两团黑影叠在一起，靠得很近。
一对情侣在接吻。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脚底下踩到一根树枝，咔嚓一响。树丛里那两团影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又贴回去。
林远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苏晚晴扎着马尾在江边晨跑，呼吸带着白雾，脸冻得微红。他顿了顿步子，把那画面摁下去，加快脚往宿舍走。
回到602，脱了衣服冲了个凉水澡，躺床上。张伟杰的呼噜打得震天响，李圳南缩在被窝里小声哼唥，像是梦里在叫妈。林远舟翻了个身，闭上眼。
……
清晨。
一阵电子音乐在宿舍里炸开，刺耳得很。
林远舟睁眼，日光从阳台门缝里切进来。金明远的床头，一部诺基亚手机亮着屏，铃声是那种自带的合成音，一声比一声尖。
金明远按了接听，喂了两声，挂了。然后他环顾四周，脸上挂着点不好意思，但那不好意思薄得像纸，底下全是得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兜里有手机。
抱歉抱歉，我忘了调静音。
林远舟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那手机是不是不长眼？生怕全楼不知道你有这玩意儿？
金明远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李圳南从上铺探头：今天操场开新生大会，都得穿军训服，别忘了。
林远舟翻身下床，从柜子里抽出那套绿不拉几的军训服，套上。袖子挽了挽，腰带一系。
张伟杰也醒了，翻个身坐起来，脑袋还是昏的，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黄绍强更惨，坐在床沿上脸色发青，两眼无神，昨晚那点酒还顶在脑门上，整个人蔫头耷脑的。
戴振邦凑到金明远跟前，眼馋那部手机：让我玩两把。
金明远递过去，嘴里叮嘱别弄坏了。戴振邦翻着菜单按键，啧啧称赞。
张伟杰看了金明远一眼，鼻子哼了一声，没说话，脸上的不爽明摆着。林远舟心里清楚，张伟杰看不上金明远这副装腔作势的德行，只不过昨晚被灌趴了，今天没力气发作。
林远舟系完腰带推门出去，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大。
李圳南在后面小跑跟了两步：远舟，走这么急干嘛？大会八点才开始。
去早了，林远舟头也不回，好跟班里美女打个招呼。
身后安静了两秒。
张伟杰第一个反应过来，脚步噔噔跟上：有道理！走走走。
黄绍强蔫归蔫，一听美女俩字眼珠子也亮了，拖沓着鞋跟上来。金明远收了手机，戴振邦把军训服外套往身上一披，五个人全出了门。
财院的女生出名，这名声不是白来的。谁不想亲眼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