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开往滨海的长途客车驶出城区上了高速,全程三百五十公里,五个小时,中间不换车。车厢塞得满满当当,过道堆着蛇皮袋和纸箱,空气混着柴油味和廉价烟草的气息。座椅靠背的人造革裂了口子,露出黄色的海绵。
孙明阳坐靠窗位置,半个身子探出去看外面。十八岁的年轻人头一回离家这么远,嘴根本停不下来。
远舟你看,那边好像是盐田。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搭理。他上一世走过太多趟这条路,知道盐田过了是防风林带,过了防风林带是滩涂,过了滩涂就能看见龙江入海口的灰白色水面。窗外的一切对他来说没有新鲜感。
孙明阳没人理也不在乎,接着自言自语。他数路边经过的收费站、加油站、桥梁,像在完成一项了不起的工作。数到第三个收费站时,客车忽然减速,慢慢靠右停了下来。
怎么停了?孙明阳扭头往驾驶座方向看。
前方收费站出口的辅道上,停着一辆墨绿色的桑塔纳,引擎盖掀开,水箱冒着白汽。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蹲在车头查看发动机,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拎着两个大包站在路边,正往他们这辆客车的方向张望。
孙明阳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苏……苏晚晴?他声音劈了,一把扯住林远舟胳膊,远舟你看!是苏晚晴和她爸!
林远舟睁开眼。他当然认得。那个蹲在桑塔纳旁边的中年人,是临港市公安局刑侦队的苏宏达。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车牌号都没变过。
驾驶座上的中年司机也认出来了,探出窗户喊了一声:苏队!车坏了?
苏宏达抬头,看见是这趟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他穿了件浅灰短袖衬衫,看着不像刑警,倒像个中学教导主任。
老吴,你这趟去滨海?苏宏达隔着车窗跟司机说话,声音不算大,但压得住车厢里的嘈杂。
对,送学生报到。你这是——水箱漏了?
节温器坏了,水温上来就开锅,不敢再走了。苏宏达无奈地摆手,等道路救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
两人隔着窗户说了几句。孙明阳在旁边憋不住了,站起来探着身子喊:苏叔!是我,孙明阳!林叔家的——就是林建国,远舟他爸,您来过我们家!
苏宏达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明阳啊,长这么高了,都认不出来了。你们俩一块儿去滨海?
他说着目光往车里扫,扫到林远舟时微微一顿。林远舟坐着没动,冲他点了个头:苏叔。
一个字不多说,一个表情不欠。苏宏达打量他两秒,点了头:远舟也长高了。
苏宏达还想说什么,身后一辆黑色皇冠轿车缓缓驶来,在桑塔纳旁边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白色Polo衫的年轻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块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
钱浩然。
他走过来,先跟苏宏达叫了一声苏叔叔,然后看见客车上的林远舟和孙明阳,脸上表情从意外很快过渡到热情。
这么巧?钱浩然笑着冲客车这边招手,远舟,明阳,你们也在车上?
孙明阳下意识应了一声,林远舟没接话。
钱浩然转回苏宏达面前,语气诚恳:苏叔,我这车空着三个座位,让晚晴跟我走呗,直接送她到北溟大学门口,比坐客车舒服。
他说着又往客车这边看了一眼,补充道:大家都是同学,一起走也行。
话是这么说,可谁听不出来。他皇冠里就坐了个司机,三个空位,但一起走的邀约明显是场面话。林远舟和孙明阳一个不吭声一个不会来事,真坐上去,场面没法看。
苏宏达没立刻答。他看了一眼钱浩然的车,又看了一眼客车。钱家在临港做地产,风评算不上差但也谈不上多正。苏宏达干了二十年刑侦,什么人什么底子,心里有数。倒是林建国那边,虽然就是个普通工人,可老老实实,儿子也算本分。
他低头看了看女儿。苏晚晴站在桑塔纳旁边,两个大包搁在脚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往客车窗户上飘。她不是在看钱浩然。
苏宏达清了清嗓子,用刑侦队训话的语气说:晚晴,你自己选。坐钱浩然的车,还是坐客车。
钱浩然一愣,没想到苏宏达把球踢给女儿。他赶紧补了一句:晚晴,坐小车肯定舒服些,我直接送你到学校。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又往客车上看了一眼。林远舟靠在窗边,脸转向外面,一副跟自己无关的样子。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坐客车。
钱浩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苏宏达看了女儿一眼,没再说什么,弯腰拎起两个大包往客车走来。
谢谢苏叔——钱浩然在后面喊,声音里有一点不甘。
苏宏达回头冲他摆了摆手:你先走吧,别耽误你时间。
钱浩然站了两秒,没再坚持,上了皇冠。黑色轿车缓缓从桑塔纳旁边驶过,融入收费站出口的车流里。
苏宏达拎着包到车门口,司机老吴站起来帮忙把行李塞到过道空隙里。苏晚晴跟在后面上了车,车厢里几个男生的目光明显亮了几度。临港中学出来的校花,在本地有名得很。
孙明阳立刻从靠窗的位置上站起来,让了半个身子:晚晴你坐这儿。
苏晚晴还没来得及坐,林远舟突然开口了:明阳,你坐前面去。
孙明阳一愣。
前面第二排靠窗那个位子没人坐,你搬过去。林远舟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明阳张了张嘴,看看林远舟又看看苏晚晴,大概猜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猜到。他拎着自己的包往前排走,回头看了一眼。新座位在第二排,靠窗,太阳直直晒进来,扶手都是烫的。
明阳,路上照顾好自己。林远舟在他背后补了一句,听不出是关心还是支开。
孙明阳在前排坐下,阳光正好打在脸上,眯着眼往前看,表情有点苦。
后排。林远舟占了靠窗的位置,苏晚晴坐在他旁边靠过道那侧。她把发丝捋到耳后,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依然看着窗外,像那片防风林带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苏宏达站在车门口,一手搭着门框,看着林远舟。
远舟,晚晴也去滨海,路上你帮我照看着点。
林远舟这才转过头,跟苏宏达对上目光。他笑了笑,那种不咸不淡的笑:放心,苏叔,一定照顾好。
苏宏达听出了点什么,又好像没听清。他毕竟跟林建国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家人话不多但不会出格,便点了头。又转头叮嘱女儿:晚晴,到了滨海自己坐公交去北溟大学,别老麻烦别人。
苏晚晴了一声。
老吴重新发动客车,柴油发动机抖了几下,车身震了震,缓缓驶离收费站。苏宏达站在路边的身影从后视镜里变小,最后消失在防风林带的绿色里。
车重新上了高速。林远舟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头靠在窗框上,闭上眼。
身边有股淡淡的香味飘过来。不是香水,像是洗发水或者什么润肤露的味道,很轻,像没熟透的梨。他知道那是谁身上的。
他没动。
林远舟。苏晚晴叫了他一声。
没反应。
你那天早上什么意思?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前排的孙明阳听见,又像在克制什么,你说那些话——你到底什么意思?
林远舟没睁眼。
我在问你话。
还是没反应。过了几秒,他呼吸变长变沉,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打起了呼噜。
苏晚晴盯着他侧脸看了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转回头,目光投向过道里堆着的蛇皮袋。
前排,孙明阳被太阳晒得发困,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心里却在想,靠窗的太阳怎么这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