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到家的时候，客厅空荡荡的，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连锅底都是凉的。
父母都上班去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有一肚子话想说，愣是没人听。刚才在包子铺碰上校花亲爹的场面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过一遍都觉得后脖颈发凉。一个二级警督端着打包的包子，站在你对面打量你——这画面搁谁都得做几天噩梦。
他想了想，拿起座机拨了孙明阳家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估计这家伙还在睡。
算了。
他洗了个澡，水不太热，太阳能热水器昨天没晒够。他裹着毛巾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把湿头发甩了甩，倒头就睡。
回笼觉的质量出乎意料地好。再睁眼是被电话吵醒的，座机响得整个客厅都在嗡。
你死哪去了？方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打你手机也不接。
我手机停机了。他这才想起来这茬。
赶紧去你外婆家，今天聚餐，你大舅二舅都到了，就等你们娘俩。你爸下午下班直接过去。
知道了。
坐3路公交到终点站下，你外婆家那个谷场你知道吧？
知道。
他挂了电话，换了件干净T恤，出门赶公交。
3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从城区绕到乡下。窗外从水泥楼变成了砖瓦房，又变成了稻田和菜地。林远舟靠在窗边，看着大片大片的绿色从眼前掠过，心里想着——上辈子最后几年他连草都看不见几根。
外婆家在村子东头，独门独院，门口一棵老槐树。他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闹哄哄的。
哟，大学生来了！二姨第一个瞧见他，从堂屋里迎出来，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没有，正常吃饭。林远舟笑着应。
大舅从屋里踱出来，手里夹着烟：小林，考上了？
考上了，北溟大学。
北溟大学好，名牌。大舅点了点头，把烟在鞋底上磕了磕，你爸前两天在镇上碰见我，高兴得不行。
二舅在旁边接话：咱老林家头一个大学生，你外公嘴上不说，心里美着呢。
林远舟摆了摆手：运气好，踩线进的。
你别谦虚，分数在那摆着呢。二舅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来来，先吃西瓜。
大舅母端着果盘从堂屋出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小林这是城里少爷的皮肤，比我们家丫头还白净。
这话听着是夸，尾音却拖得有点长。林远舟没接茬，笑呵呵地接了块西瓜啃。
外婆呢？他咬了口西瓜问。
还在谷场上晒粮食，叫不动。二姨擦着手，你外公去看了两趟都不肯回来。
我去看看。
谷场在外婆家屋后，一大块水泥地，上面摊着金黄的稻谷。太阳正毒，谷子铺了一地，蒸出干燥的谷物香。
外婆蹲在谷场边，拿着木耙子翻粮食，头上顶着个草帽，脸晒得黝黑。
外婆。
来了？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皱纹里挤出一个笑，屋里热，你进去吹风扇，这儿晒。
我帮您翻。
他不等外婆推辞，从旁边抄了把耙子，弯腰干起来。木耙推着稻谷哗哗响，一翻就是两三排。外婆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别使太大力，谷子推散了。
外公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背着手站在谷场边看了一会儿。
这孩子做事有分寸。外公对旁边的大舅说，不像个死读书的。
大舅了一声：是比小时候沉稳多了。
大舅母在旁边剥毛豆，嘴里嘟囔了一句：到底是在城里念书的，做农活也好看。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是味儿。二姨瞪了她一眼，她低头继续剥毛豆，不吭声了。
林远舟装没听见，闷头翻粮食。翻了大半场，外婆心疼了，夺了他手里的耙子：行了行了，你去歇着，晒中暑了。
午饭在堂屋吃的，两张桌子拼一块儿，十几口人挤着坐。大舅喝了酒，红着脸拍林远舟肩膀：去了滨海好好念，别给你爸丢人。
不会的，舅。
二姨夹了块红烧肉放他碗里：多吃点，瘦成这样。
外婆坐在上首，没怎么动筷子，一直看着他吃。林远舟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饭后大人们打牌聊天，林远舟帮着收拾了碗筷，正要去找个凉快地方躺着，外婆把他叫住了。
远舟，来。
他跟着外婆进了厨房。灶台后面是个杂物间，光线暗。外婆摸到灶台底下，从一口铁锅的盖子底下抽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钱，一沓红色百元钞，用橡皮筋扎着。
外婆抽出来十张，叠整齐了塞到他手里。
拿着，到城里零花。
外婆，我不要。
拿着。外婆的声音压得低，但不容商量，你爸妈供你念书不容易，这个是我做外婆的心意，不让你爸妈知道。
林远舟低头看着手里的钱，一百块一张，十张，一千。在2002年的乡下，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外婆一个月的农保金才几十块，这些钱不知道攒了多久。
他把钱在手里掂了掂，抽出一张，剩下的塞回去。
外婆，我收一百，意思意思。
你这孩子——
真的够了，我爸妈给的生活费够花的。您留着自己花，买点好吃的。
外婆还想再说什么，他笑着把布包推回去，握了握外婆粗糙的手，转身出了厨房。
接下来几天他就在外婆家住下了。白天帮着翻粮食、喂鸡、挑水，晚上在院子里的竹床上摇蒲扇看星星。外公是村小学退休教师，晚上会跟他聊几句历史地理，聊到兴头上忘了时间，被外婆催着回去睡。
九月一号一大早，林远舟搭了村里进城的拖拉机，到镇上转公交回到临港。
他直奔长途汽车站。
候车大厅里人挤人，广播报着班次，空气里混着方便面和汗味。他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看见人，正掏手机准备打电话，后背被拍了一巴掌。
我操，你终于来了！
孙明阳从后面冒出来，大裤衩配拖鞋，背了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头发还是翘的。他上下打量林远舟，忽然咧嘴笑了。
你他妈去非洲了？晒成这样。
在乡下帮外婆晒了几天粮食。林远舟拍了拍肩上的灰。
我打了你三天电话！一直关机！我还以为你跑了不去了！孙明阳嗓门大，旁边几个旅客都看过来。
手机停机了，昨天才充上话费。
你倒是早说啊！发个短信会死？孙明阳嘴上抱怨着，眼睛却亮得很，走了走了，车快来了，滨海啊兄弟，滨海！
你小点声。
怎么了？
你看你这样子，林远舟指了指他拖鞋和大裤衩，第一次出远门能不能稳重点。上了车别瞎嘚瑟。
知道知道。孙明阳嬉皮笑脸地把拖鞋换了双球鞋，又把旅行包往肩上颠了颠。
广播响了，临港至滨海的班车开始检票。
林远舟拎起包，没再说话，大步往检票口走。孙明阳跟在后面嘴没停过，一会儿说滨海有大海，一会儿说他表哥说大学食堂便宜。林远舟听着，脚步没慢，也没回头。
检票口的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眯了眯眼，踏上了客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