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林远舟睁开了眼。
天花板是熟悉的旧模样,泛黄的白灰墙皮翘起几块边角,日光灯管悬在头顶,拉绳垂到他伸手够得到的地方。他盯着那根尼龙绳看了很久,直到晨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墙根抹出一道灰白。
不是梦。
他翻身坐起来,脚在床沿摸索半天,才踩上塑料拖鞋。这具身体的生物钟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五点钟准时醒,脑子却比身体慢半拍,得缓一缓才能转过来。
他摸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凉水激在脸上,总算清醒了些。镜子里那张脸年轻得过分,下巴上没几根毛,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他抬手搓了搓脸,把镜面上那层水雾抹掉。
三十五岁的灵魂装在十八岁的壳子里,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得缓两天。
厨房没动静。他蹑手蹑脚经过父母房门口,门缝底下透着一线暗光,里面安静得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翻了个身,弹簧床吱呀响了一声。
这大早上的,你要干嘛。方秀兰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我饿了,厨房有吃的吗?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稀饭,你自己热。
灶上没火。
那你就饿着。
门锁咔哒一声,从里面反锁了。
林远舟站在门口,听见里头又没了动静。得,亲妈的意思很明白——别打扰她睡觉,天大的事也得等她睡醒再说。
他摸了摸裤兜,空的。这年头十八岁的林远舟兜里从来不超过十块钱,而那十块钱昨晚被他爹收走充公了。
肚子叫了一声。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茶几上连包饼干都没有,冰箱里那碗稀饭上面飘着一层凝住的皮,看着就倒胃口。
算了,出去走走,兴许能想到办法。
他趿拉着球鞋出了门。清晨的临港还没醒透,巷子里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他沿着龙江边的堤岸往南走,河面上飘着薄雾,对岸的烟囱在雾里露个头,正往外吐白烟。
走了一刻钟,前面是翠屏公园。这公园不大,绕湖一圈也就两公里的样子,平时白天都是老头老太太,这个点儿人更少。
林远舟靠在湖边的石栏杆上歇脚,正琢磨着去哪混顿早饭,余光瞥见小路上跑来一个人。
步子不快,节奏稳,一看就是常年跑步的。等跑近了,他后槽牙咬了一下。
马尾辫扎得高,运动短袖扎进裤腰里,跑起来步伐轻盈,是苏晚晴。
他下意识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苏晚晴跑到他跟前慢了下来,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子,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散步。林远舟说。
苏晚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趿拉着的球鞋上停了一瞬。
五点半在公园散步?
起得早,睡不着。
苏晚晴没有马上接话。她用运动袖套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散到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意从嘴角漫上来,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昨天的事,你想好了?
林远舟一愣。昨天什么事?
哦。昨天这身体的原主给人家校花递了情书,被当面退了回来。这是重生第一天的大事件,他接收记忆的时候差点被噎住。
苏晚晴见他不吭声,偏了偏头:你要是觉得难为情,就当我没提。不过你今天起这么早,跑到公园来……是专门等我的吧?
这话的语气分明是笃定,只是用了个问句的壳子。林远舟听见自己后槽牙咬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记忆里苏晚晴就是这么个人,聪明,敏感,事事都要琢磨出个子丑寅卯。你哪怕只是路过,她都能替你编排出一套理由来。
可这话现在没法否认。否认了等于说我没等你我纯粹是出来溜达的,那比承认还尴尬。再者,他肚子正饿着。
他说。
苏晚晴的笑意收住了,脸上浮上一层不太自然的红,从耳根往脸颊上蔓。她低下头去系鞋带,其实鞋带根本没松。
你不用这样。她声音低下来,昨天我说的话……可能重了些。
没事。林远舟把手插进兜里,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我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你吃早饭了吗?苏晚晴问。
他答得干脆,然后顿了顿,早上出门急,没带钱,家里也没人做饭。
他看了苏晚晴一眼,把语气放轻松了些,你请我吃个早饭?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不是刚才那种试探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
你倒是会顺杆爬。
饿的。
走吧,前面公安局门口有家包子铺。苏晚晴已经迈开步子往公园外走了,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快点。
他跟上了。
包子铺就在临港公安局对面,门脸不大,支着两口大蒸笼,白汽往外冒。这个点儿早高峰还没到,铺子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苏晚晴要了两笼肉包,一碗豆浆。林远舟坐下来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好在蒸笼掀盖的热气把声音盖过去了。
第一笼他吃了六个,苏晚晴吃了两个。第二笼端上来他又吃了六个。苏晚晴放下筷子,托着腮看他。
你几天没吃饭了?
昨天晚饭吃得早。林远舟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
苏晚晴又给他加了一笼。
三笼肉包十八个下肚,林远舟终于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苏晚晴把豆浆推过来,他接了喝了两口。
多少钱?苏晚晴喊老板娘。
老板娘在灶台那边翻蒸笼,头也没回:三笼肉包加豆浆,十五块。
林远舟的手在桌底下摸了摸,裤兜比脸还干净。他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正低头从运动裤侧袋里掏钱。
我来我来。他说,嘴上让着,屁股纹丝不动。
苏晚晴白了他一眼,把五块钱拍在桌上,又翻口袋。翻了半天,凑出八块。
差两块。
你带钱了吗?苏晚晴问他。
林远舟的喉结滚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铺子门口挡进来一道影子。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个子不高,肩膀挺宽,二级警督的肩章在蒸汽里反着光。他径直走到收银台前,对老板娘说:老规矩,两笼菜包打包。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什么,偏过头来,看见坐在角落的苏晚晴。
晚晴?中年警察的眉头拧起来,目光顺移到林远舟脸上,停了两秒。
苏晚晴的筷子掉在桌上。
爸,你怎么……
我巡逻路过。苏宏达说,视线没从林远舟身上挪开,这位是?
林远舟的脑子转得飞快。校花她爹,警察,二级警督,公安局门口——他早该想到的。
同学。苏晚晴说。
苏宏达了一声,那个拖得有点长。他上下打量林远舟,目光在那双没系好鞋带的球鞋上顿了顿,又看了看桌上三个空蒸笼。
哪个同学?
同班的。苏晚晴抢答。
林远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他挤出一个笑,冲苏宏达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苏晚晴。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家里有点急事。
苏晚晴没反应过来。
真急事,我妈让我今早去拿个东西,我给忘了。他已经往门口挪了,脚步快但尽量不跑,钱的事改天还你,走了啊。
他几乎是夺门而出。
苏宏达端着打包的包子,站在原地看女儿。苏晚晴脸涨得通红,拿起豆浆猛灌了一口,烫得龇牙。
这同学叫什么?苏宏达问。
林远舟。
苏宏达把警帽正了正,没再追问。他走到铺子门口,往街上望了望,林远舟的身影已经拐进巷子不见了。
成绩怎么样?
一般。苏晚晴闷声说。
苏宏达哼了一声,拎着包子往公安局方向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吃完赶紧回家,别在街上瞎晃。
知道了。
苏晚晴把那两块钱的缺口补上,付完账走出包子铺。早晨的阳光已经爬上了公安局的门楣,街上的人和车多了起来。她站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回跑。
跑了没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包子铺,又看了一眼公安局大门口那个正在跟门卫点头的背影。
她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加快了脚步。
林远舟一口气跑到龙江堤岸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半天。他扶着栏杆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确认没人追上来,才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心跳得厉害,倒不全是因为跑。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脑子里把刚才的场面过了一遍。
苏宏达。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有印象,校花她爸,公安局刑侦队的。原主当初递情书的时候压根没考虑过人家爹是干什么的。
真是初生牛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