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没挪窝,老楼也没拆,连巷口那盏时亮时灭的灯还病恹恹地吊在那儿。林远舟站到自家门前,本想轻轻叩两下,手一抬,拳头就不轻不重砸上门板,嘴里还跟着喊了一嗓子:“妈,我回来了。”
里头“咯吱”一声,木门先开了半扇。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探出头来,还没看清人,数落就先到了:“嚷嚷什么,一栋楼都让你吵醒了,半大个人,出门连钥匙都忘了带。”
门后这人,这嗓门,林远舟心里那根弦“嗡”地一下就拨响了。
老屋是有记忆的——熟悉的脚步声、闻惯了的饭菜气、墙上那张挂了十几年的挂历,一样一样凑在一块,能把人一下子拽回旧时光里去。方秀兰这一开口,林远舟原本还揣着的那点忐忑散了个干净,娘俩相处的路子,跟十七年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顶着老娘那双虎视眈眈的眼进屋,也不怵,反手就去翻沙发找遥控器:“这么热的天,也不舍得开个空调,我爸呢?”
方秀兰从冰箱里抱出半个冰西瓜,一边往桌上墩一边说:“你一进屋就惦记空调,你爸还没回来。”
瞧见冰西瓜,林远舟嘿嘿一乐:“到底是亲妈疼我。”
“就剩嘴皮子利索。”
方秀兰瞧着生龙活虎的儿子,心里头其实熨帖得很,嘴上还端着那副严厉样:“通知书呢?”
林远舟把装通知书的信封往饭桌上一丢:“在这儿。”
“要死啊你!”
方秀兰一把捞起信封,翻来覆去瞅了瞅,确认没蹭上西瓜汁,才抄起灶台上的锅铲,不轻不重在他背上敲了一下:“小兔崽子,这玩意儿你还想不想念了?”
她小心翼翼把通知书抽出来,捏着大红封皮上那行字——写明录取林远舟进公共管理专业,九月一号到校报到——看完,眉头舒展,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又拿衣袖把封皮擦了擦,才郑重其事地合上,搁回信封里收好。
虽说九九年就开始扩招了,可眼下这阵子,大学生这名头还压得住分量。方秀兰娘家那一茬子侄,没一个考上大学的,逢年过节凑一块,提起念书都矮半截。自己这儿子虽说不听话,念书上倒是给她挣了口气。二本就二本吧,往后还能考研呢,她方秀兰盼的就是这口气。
方秀兰正想着,林远舟已经狼吞虎咽啃掉半个西瓜,拍了拍肚皮就往浴室钻。方秀兰这才回过神:“先让水烧上十分钟,仔细着了凉。”
家里还是那台太阳能热水器,洗澡前得先烧一会儿。林远舟不听,捞过换洗衣物就进去了:“这么热的天,冷水才痛快。”
“臭小子!”
方秀兰劝不住,也随他去了,又扭头端详那张通知书,心里头忽地生出股解脱劲儿。
供一个孩子念到大学,钱上、心上,哪样不掏空。从牙牙学语到背书包上学,一晃十八年,方秀兰把最操心的事一笔一笔熬过去。她盘算着:“再熬四年,我跟老林就能松快了,往后帮忙带带孙辈,这辈子也就不图别的了。”——这便是临港一个中年妇人盼头的日子。
……
林远舟痛痛快快冲了个凉水澡,凉水激在身上,一身暑气连同宿醉的残劲全给冲下去了。他出来对着镜子发愣。镜里那人年轻、结实、皮肉绷着劲,把眼睛一遮,那就是张十八岁的脸。
可一松开手,那双眼底里,总能寻出点不属于这岁数的深。
他抬手,食指重重戳在镜面上:“既然把老子扔回来了,总得做出点名堂来。照原来的路子走,钱是不缺的,可那么活着,没劲。”
话音没落,外头铁门响了,客厅里传来动静。他敛起那副神情,套上宽松的家居衫和短裤,趿拉着拖鞋出门就嚷:“老林回来啦!”
客厅里立着个身板挺直的中年男人,眉眼跟林远舟有六分像。
这便是林远舟他爹林建国。爷俩这性子,却是一个南一个北。林建国嘴紧,方秀兰常损他“半天挤不出一个屁”,偏这儿子嘴皮子活、心思野,规矩二字在他眼里向来不当回事。爷俩一个像闷葫芦,一个像开闸的水,凑在一处,旁人瞧着都觉得稀奇。
林建国见儿子招呼,只“嗯”了一声。可他眼尖,瞧见林远舟刚洗过澡,脊背上还挂着水珠,便不声不响走过去,把客厅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两度。
林远舟还没顾上跟老爷子说话,方秀兰已经拎着他换下来的裤子过来了,从里头摸出一包烟,“啪”地拍在桌上:“行啊林远舟,背着我学会抽烟了?”
这正是他从老马那儿“缴”来的红金陵,刚进门一高兴,忘了藏,这下兜了个正着。
林远舟脸上不见半点慌,还笑嘻嘻的:“老马硬塞给我的,说我这回高考发挥一般,给包烟安慰安慰。”
“放屁!”
方秀兰压根不信:“哪有当班主任的给学生塞烟的?林建国,这儿子你还管不管了?”
林建国本想脚底抹油开溜,无奈方秀兰压根不放过他。老林把那双眼在儿子身上扫一圈,又在老婆脸上扫一圈,到底还是站到了老婆那边。
“抽烟早了点,就算往后应酬用得上,好歹也等正式念了大学再说。这包烟,我先收着。”
林建国说着,把烟揣进了自己兜里。林远舟心里暗笑,绕来绕去,到底便宜了老林。不过这一趟穿回来,两手空空的,倒也怪不好意思——罢了,这包烟,权当见面礼了。
……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方秀兰边吃边跟林建国交代:“你记着把假请好,到时候咱一块送林远舟去学校。”
林建国点了头,林远舟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自己去报到就行,你俩该忙啥忙啥。”他说着又补一句,“大学报到又不丢人,人家一个人去的多的是。”
方秀兰眼一瞪:“几百里地呢,再说那几千块学费揣身上。”
“我一个人揣着。”林远舟说。
上一世他就没让爹娘送,这回更不会。那会儿念大学,学费多半是揣着现金去缴的,当年他兜里揣着几千块挤长途车,心里也打鼓。
“还有一桩。”林远舟顿了顿,“要不是咱家这条件不够格,我又不屑造假材料去占国家的便宜,我都动了申请助学贷款的心思。”
“胡扯!”
方秀兰筷子一搁:“咱家虽说不富裕,供你上大学还是供得起的。你别给老娘作妖,老老实实念你的书。”
方秀兰太了解这个儿子了,心思多得漏出来,还压不住。
林远舟压根不听:“我都盘算好了,头一学期不算,往后学费生活费,我不再朝你们伸手,自己想法子挣。”
“你敢!”
方秀兰柳眉一竖。
“有啥不敢的!”
林远舟梗着脖子。
“林建国,你给评评理!”
老规矩,娘俩一拌嘴,老林就得当裁判,这习惯往后一直没改。
林建国认真想了想,慢条斯理道:“林远舟是男娃,有闯一闯的心气,应当。可书不能落下。”
方秀兰一听就不乐意了:“这小子打小多老实,偏你后来一口一个培养独立、培养韧劲、培养担当,由着他去折腾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折腾到末了,老娘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不过家里民主,二比一,形式上算是把林远舟“自个儿去报到”和“自个儿挣钱”这两条都通过了。方秀兰晚上歇着的时候,还窝着一肚子气。
林建国宽慰老婆:“林远舟念书未必拔尖,可你留神瞧,他这动手的本事和待人接物的机灵,压过不少同龄人。这一样等他出了社会,就显出来了。”
上一世林远舟刚毕业就下海,栽了爬起来,再栽再爬,末了成了事。那股子韧和会来事,跟老林打小有意地栽培,脱不开干系。
“这小兔崽子,不知不觉的,倒懂起事来了。”
方秀兰喃喃了一句,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已经软了下来。
林建国呵呵一乐,端起茶缸抿了一口:“儿大不由爹,该放手时且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