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路晃了将近一小时，到望州大学城站时太阳已经矮了。
苏晚晴下车时脸色发白，在站台扶着站牌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她晕车，从火车站到大学城这段路弯道多，她硬撑了一路没吐出来。下车后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眼泪倒被逼出几滴。
林远舟站在旁边，没扶她，也没递水，就看着她缓。他从兜里摸出半瓶矿泉水——还是翠屏湖公园买的——拧开盖递过去。
苏晚晴接了漱口，吐在花坛边上，脸色才慢慢回过来。
等她直起腰，他开口了：北溟大学在东边，滨海财经学院在马路对面，两所学校隔一条三十米宽的路。
苏晚晴了声，拎起包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公交站牌，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站点名，她一个也不认识。
你怎么知道隔一条路？她问。
查过地图。
苏晚晴没再追问。她现在没力气跟他掰扯。
走了没几步，她裤兜里的手机响了。掏出来看一眼来电显示——钱浩然。她刚要接，手腕被林远舟一把攥住。他从她手里把手机抽走，拇指按了挂断键，把手机塞回她兜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到两秒。
苏晚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你干什么？
不用接。
那是钱浩然——
我知道是谁。林远舟拎起她的包往前走，走了，正事要紧。
苏晚晴跟在后面，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机又响了一次，还是钱浩然。她下意识去掏，林远舟头也没回说了句，她的手就停在了兜口。
走了一小段路，她忽然开口，声音放软了些。
林远舟，我们能不能……像以前那样？
以前哪样？
高中那样。你帮我递个水，我帮你占个座，不闹别扭，也不说什么女朋友不女朋友的。就正常相处。
林远舟脚步没停。行啊。
苏晚晴一喜，快走两步追上他：真的？
当女朋友就正常了。
苏晚晴的脚步顿住了。
我大学之前不想谈恋爱。她搬出那套老话，声音有些急，毕业之前——
行了行了。林远舟打断她，不说了，帮你搬行李。
他加快了步子，背影没一点犹豫。苏晚晴跟在后面，眼眶发酸，但没掉泪。她咬着嘴唇，盯着他背上那个旧背包一晃一晃的，很想追上去质问几句，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口。
北溟大学正门朝西开，门楣上四个烫金大字。新生报到的横幅拉在门头，红底白字，风一吹哗哗响。门口摆了一排迎新摊位，各系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喊人，喇叭声、招呼声搅成一团。
林远舟领着苏晚晴穿过主干道，左拐进行政楼。他没看路牌，没问人，直接走到二楼第三个窗口，递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工作人员盖了章，递回报到单、宿舍钥匙和一卡通。又转身领她去隔壁窗口领被褥，再到楼下指定地点军训服登记。
苏晚晴跟在后面，忽然开口：你以前来过这儿？
没有。
那你路线怎么这么熟？
攻略做得好。
苏晚晴盯着他侧脸看了两秒，没再问。她心里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一个从没来过滨海的人，对这所大学的每栋楼、每个窗口都门清，连路牌都不看一眼。这不是攻略能做到的事。
但她现在太累了，晕车的后劲还没过去，太阳穴突突跳着。她选择不追问。
办完手续，两人走到女生宿舍楼底下。苏晚晴住六栋三楼，303室。
林远舟把两个大包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搬上去了，答应苏叔的事就算完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看着他，嘴唇抖了一下，眼眶泛了层水光。在火车站被大妈调侃时她没哭，在公交上被他搭肩膀时她没哭，手机被抢走挂断时她也没哭。可这句话像根针，扎得她鼻子发酸。
林远舟没等她开口，弯腰拎起两个包往楼里走。
女生宿舍楼是老式筒子楼，楼梯窄，台阶高，墙壁下半截刷了绿漆，上半截是泛黄的白灰。林远舟一手一个包，三步并两步上了三楼。303的门开着，里面有说有笑。
他推门进去。六人间，上床下桌的格局。靠窗两张床铺已经铺好被褥，门口两张堆着行李还没拆。屋里五个人——一个女生踩着凳子挂窗帘，一个蹲地上拆编织袋，两个坐床沿啃西瓜，还有一个正对着小镜子扎辫子。
同学，新来的？挂窗帘的女生回过头，圆脸，短发，笑起来有酒窝。
对，303的，帮人搬行李。林远舟把包搁在空床铺上，扫了一圈。
蹲地上拆编织袋的也站起来了。个子不高，一米六三的样子，皮肤白得发亮，扎个低马尾，嘴角露出一颗小虎牙。
你是苏晚晴的……小虎牙女生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高中同学。林远舟连忙摆手，纯同学关系。
小虎牙女生了一声，那声拖得老长，明显不信。旁边啃西瓜的两位对视一眼，憋着笑。
那你叫什么？小虎牙女生追问。
林英俊。他面不改色。
宿舍安静了两秒。然后小虎牙女生扑哧笑出来，酒窝女生手里的窗帘杆差点掉了，啃西瓜的两位同时抬头，一脸茫然。小虎牙女生笑得弯了腰，扶着床柱喘气：林……英俊？谁给你起的这名？
自取的。林远舟一脸正经，英文handsome，翻过来就是英俊。林英俊，名副其实。
笑声更大了。一个啃西瓜的女生被呛了一下，另一个笑得直拍床板。对着镜子扎辫子的那个也回过头来，笑得手一抖，皮筋崩飞了。
这时候苏晚晴跟上来了，站在门口看见一屋子笑成一团的人，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形容。
晚晴来了！酒窝女生招手，快进来，你室友们都到了。我姓周，叫周敏。
小虎牙女生也自我介绍——马芷溪，滨海本地人。啃西瓜的两位一个姓李一个姓赵，都是外省来的。扎辫子的姓陈，也是本省的，从望州下辖一个县城过来的。五个人到齐，就差苏晚晴一个。
林远舟在旁边接话：行了，我帮你们数数。你们这屋住六个人，现在五个到了。我刚才进来一扫——他指酒窝女生，你是第一百零四个美女，指小虎牙，一百零五，指姓李的，一百零六，指姓赵的，一百零七，指扎辫子的那位，一百零八。
马芷溪笑得前仰后合：你一个一个数呢？
精确。林远舟说。
苏晚晴站在门口，心里默数了一遍——五个。他说了五个。把自己漏了。
她没吭声，拎着包走到自己那张空床前，把包搁上去，开始拆行李。
马芷溪笑够了，凑过来帮苏晚晴铺床。铺了两下，忽然从桌上拿了支笔，扯了张便签纸，刷刷写了一串数字，递到林远舟面前。
这是303的宿舍电话，你记一下呗。以后找晚晴打这个就行。
林远舟刚要伸手，苏晚晴从旁边插进来：他不用记宿舍电话，他只知道自己手机号就行。
马芷溪手一顿，看了苏晚晴一眼，又看了看林远舟。嘴角那颗小虎牙咬着下唇，眼神里有点探究的味道。
林远舟没接话。
马芷溪把便签纸直接塞进林远舟手里，冲他吐了吐舌头，蹦跳着回自己床位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眼眶泛红，指尖掐着床单边角。周敏在旁边假装整理枕头，余光却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
姓李的女生咬了口西瓜，含含糊糊地跟姓赵的咬耳朵：这男的有意思。
姓赵的点头：303头一天就热闹了。
林远舟低头看了眼手心里那张便签纸，字迹圆圆的，号码后面还画了个笑脸。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303这个宿舍，有点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