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湖公园东门进去,沿石板路走两百来米,拐进一条窄巷,巷底挑着块木匾,湖畔居三个字被油烟熏得发黑。门脸不大,一扇旧木门,门槛磨出凹槽,后厨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响动。
林远舟收了纸扇推门进去。
店里只四张八仙桌,老榆木桌面,纹路深得能塞进指甲盖。墙上挂几幅褪色字画,落款看不清。靠墙一溜酒坛子,封口红布褪了色。窗户开着,正对翠屏湖一角,荷叶浮在水面,风灌进来带了股水腥甜味。
老板从后厨探出头,五十来岁,精瘦,围裙系到胸口,手上沾着面粉。他扫了三人一眼,没吭声,缩回去了。
林远舟拉开一条长凳。
孙明阳一屁股坐下来,凳子腿刮地吱呀一声。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远舟,刚才不是吃过了吗?这地方看着不便宜。
那个填肚子,这个叫吃饭。林远舟拿起竖排印刷的菜单,边角卷了毛。他点了四个菜——桂花糖藕、红菱鸡头米、松鼠桂鱼、鸡汁干丝汤。
鸡头米是个什么东西?孙明阳歪着头。
吃了就知道。
苏晚晴坐对面,一直没开口。双肩包搁在脚边,手指无意识地抠裙边。林远舟没理她,从兜里摸出烟,抽一根往后厨走。
老板正切藕,刀工极快,藕片薄得透光。林远舟把烟递过去:老板,抽根烟。
老板顿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手,接了烟夹在耳朵上。从头到尾没出一个字。
林远舟也不多话,回座位等菜。
孙明阳看得一头雾水: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人递烟了?
人情世故。
菜上得不慢。桂花糖藕先来,藕段煮得软烂,浇桂花蜜,切厚片码盘,蜜色油亮。红菱鸡头米一小碗,粒粒滚圆,嚼着糯弹。松鼠桂鱼炸得金黄,鱼身剞出松鼠形,糖醋汁浇上去滋滋冒热气。最后鸡汁干丝汤,白瓷盆盛着,干丝细如发丝,汤色清亮。
孙明阳夹了一筷子鸡头米,嚼两口眼睛就亮了:好吃,这什么玩意儿?
吴中菜。林远舟给苏晚晴碗里舀了勺干丝汤,尝尝。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端碗喝了一口。汤鲜,干丝嫩,她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吃完饭老板掏了张手写单子搁桌上。林远舟扫一眼——一百五十六。孙明阳也瞄到了,筷子差点没拿稳。三十五块的炒菜刚吃过,这又一百五十六。他张嘴想还价,话还没出口,林远舟已经数好钱搁在桌上。
别还价。林远舟头也没回,声音很低。
孙明阳把话咽了回去。
老板收了钱点了头,依旧不说话。林远舟起身时回头看了眼那块木匾。上一世,这家店后来成了整个滨海最难订位的私房菜馆,提前两个月排号,一桌起价三千。老板姓周,一辈子只做吴中菜,从不接受采访,不开分店。此刻它还是巷子深处一家小馆子,门槛磨得发亮,没几个人知道。
行李寄存在旅客服务中心。林远舟交了十块钱寄存费,拿了张手写凭条,带两人往公园里走。
翠屏湖公园不算大,胜在老。沿湖一圈石板路,两边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湖面上有脚踏船,五块钱半小时,没人踩。湖心一座石拱桥,桥头立碑,刻了光绪年间的字。往里走有个盆景园,几百盆罗汉松和雀梅,修剪得规规矩矩。
孙明阳走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蔫了。
远舟,逛公园有什么意思,又不是没事干。
林远舟没停步,纸扇摇着,墨镜架着,走在头里。这地方你以后来滨海多少趟都不会专门逛了。
为什么?
孙明阳撇撇嘴不吭声了。苏晚晴走在最后面,偶尔停下来看湖面、看桥、看盆景园里修剪成形的松树。林远舟偶尔回头瞥她一眼,目光碰上了,她就别开脸。
走到石拱桥上时,孙明阳趴在栏杆上看湖面,忽然回头问:远舟,你说这湖里有没有鱼?
有,鲢鱼和草鱼,还有人钓到过甲鱼。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孙明阳嘀咕了一句。
苏晚晴在桥另一头站着,没凑过来。她看着湖面上两只脚踏船慢慢挪动,船上的人撑着伞,船身歪歪扭扭地画着弧线。风吹过来,把碎发吹到嘴边,她抬手拨开,指尖在嘴唇上停了一下——林远舟在桥那头正跟孙明阳说话,没看她。
逛了大半个钟头从西门出来,日头已经偏了。林远舟看了眼表,两点四十。
走,去学校报到。
取了行李往北走,十几分钟后前面出现一排矮房子,候车大厅的招牌远远能看见——滨海火车站。
站前广场乱糟糟的,出租车排长队,黑车司机蹲路边抽烟,拎蛇皮袋的旅客在广场上打转。树荫底下站着几个中年妇女,手里攥一叠卡片,眼睛盯着人流。
三人刚走过去,一个烫小卷发的大妈就迎上来。
小伙子住宿不?火车站旁边家庭旅馆,干净便宜,五十一晚。
林远舟摇头继续走。大妈不死心跟了两步,目光落到苏晚晴身上,忽然咧嘴笑了:哟,姑娘长得真漂亮。你女朋友吧?住店有双人间,给你们打折。
苏晚晴脸唰地红了,脖子根都泛粉。她低着头加快脚步,差点撞上林远舟的背包。
不住。林远舟语气平淡。
大妈还在后头喊:四十也行啊!热水空调都有!
孙明阳在旁边憋着笑,被苏晚晴瞪了一眼,赶紧把脸转开。
穿过广场拐上大路,前面就是公交站。站牌密密麻麻排了十几路车,底下挤一堆拎行李的新生。
林远舟在站牌前站定,找到97路和137路。
明阳,97路,坐到滨海理工大学仙宁校区,十站。他指了指左边候车棚。
孙明阳了声,背好大包,一手拎手提袋,站到97路牌底下。
林远舟又指右边:137路,望州大学城,北溟大学和滨海财经学院都在那边。我和晚晴坐这路。
三个人一时没人说话。
孙明阳看了看林远舟又看了看苏晚晴,清了清嗓子:那……我先走了?
走吧,到了学校打电话。林远舟拍他肩膀。
孙明阳迈两步又回头,远舟,晚晴,有事联系啊。
快走快走。
97路来了,孙明阳挤上去,隔着车窗挥了挥手。门关了,排气管喷股黑烟开走了。
站台上人少了几分。苏晚晴站137路牌底下,两手拎着包,盯着路面。林远舟收了纸扇揣兜里。
终于走了。他忽然说。
苏晚晴抬头:什么?
电灯泡走了,清静。林远舟靠在站牌杆上,嘴角带了点笑,二人世界。
苏晚晴脸又红了,但这次没低头。她盯着他,声音绷得紧:林远舟,你正经点。不许乱说,也不许乱想。
我什么都没想。
你脸上写着呢。
137路从远处晃过来,车上人不少。苏晚晴先挤上去,在车厢扫了一圈,找了个靠窗双人座,把包搁在旁边空位上。
车厢里大学男生居多,拎行李的背书包的,三三两两站着。几个人目光在苏晚晴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有个穿格子衬衫的攥着公交卡站在过道里,眼神直勾勾的。
苏晚晴没注意这些,探身朝车门口喊:远舟,这儿有座!快来!
林远舟刚踏上踏板,这一嗓子全车至少六七个人转头。他不慌不忙晃过去,往苏晚晴旁边空位一坐,两腿岔开,胳膊肘搁椅背上,大咧咧占了整条位置。
旁边站着的格子衬衫男生收回目光,扭头看窗外了。
苏晚晴把包从座位挪到腿上,侧头小声说:你看见没有?那些男的看我的眼神。
看见了。
大学男生都这样?
新生嘛,憋了一暑假。
苏晚晴皱皱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远舟忽然抬右手,搭上她肩膀。
苏晚晴整个人僵了一下。
放心,他看前方,语气随意,我自控力强。
苏晚晴低头看了眼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把手拿开。
林远舟没动。
拿开。
他收了手,靠回椅背,掏出纸扇单手展开摇了两下。窗外是滨海西郊的街景,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引擎声嗡嗡响着。
苏晚晴把脸转向窗外,耳根的红一直没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