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滨海长途客运站,满大厅都是刚报到的大学生。蛇皮袋、编织袋、行李箱挤成一堆一堆,到处是年轻面孔和送行的家长。售票窗口排着长队,广播里循环播报着班次信息,声音含混地回荡在高挑的穹顶下。苏晚晴那一嗓子喊出来,周围至少七八个人转过头来。
一个拎着暖水壶的大妈率先停了脚,看了两眼,立刻有了判断。她扭头跟旁边的人嘀咕:看见没,男的背个包就要走,女的行李扔一地哭成那样。
旁边一个拎编织袋的男人接话:这不就是始乱终弃嘛。
就是就是,看着人模狗样的,大学还没进校门就把人家姑娘甩了。
行李都是人家姑娘一个人搬的,你说这男的什么货色。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围成了一个半圆。苏晚晴其实没掉几滴泪,更多是急和气搅在一起,脸涨得通红,鼻尖发亮。她也没料到一嗓子能引这么多人,左右看了一眼,想收声又收不回去——话已经喊出来了。
林远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架上鼻梁,压低声音:别喊了,人多。
苏晚晴瞪着他:你怕人多?你怕人多你还这么干?
我怕影响以后找女朋友。林远舟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苏晚晴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往前踏了一步:你——
行了行了,林远舟抬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送到滨海火车站,你看上哪路公交直接走,行了吧?
这话非但没消气,等于火上浇油。苏晚晴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围观群众里有人小声说你看他还想送火车站就撇了,旁边的人点头。
林远舟叹了口气,弯腰伸手去拎地上的包。就在这一瞬间,苏晚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低头咬了下去。
不是象征性地咬。是真咬,牙关合上,往他小臂上那块肉使劲。林远舟嘶了一声,条件反射想抽手,但她咬得死紧,指甲也掐进了他手腕内侧的皮肉里。
围观的群众先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咬得好!暖水壶大妈扯着嗓子喊,使劲咬!
就是!咬死这个负心汉!旁边那个拎编织袋的男人跟着起哄,这就是个陈世美。
姑娘有骨气!后面不知道谁补了一句。
有个牵着孩子的家长弯腰跟小孩说:看见没,长大了可不能学这种人,早恋就是这个下场,迟早被姑娘咬。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林远舟的胳膊。
林远舟戴着墨镜站在人群中间,咬着后槽牙没吭声。他不敢摘墨镜——这站里全是刚报到的滨海高校新生,万一被哪个临港中学的校友认出来,传回临港就热闹了。苏晚晴还在咬,力度没减,但始终没咬破皮。他低头看了一眼,能看到她腮帮子鼓着,牙关咬合的力度在发颤,连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大约咬了半分钟,苏晚晴松了口。她腮帮子酸得厉害,喘了两口气,抹了把眼角,往后退了一步。林远舟卷起袖子看了一眼——小臂上两排整齐的齿痕,发红发白,没出血,但印得清清楚楚,连牙印的形状都能分辨。
前排的孙明阳终于从车上下来了。他目睹了后半段全程,整个人呆若木鸡。缓了几秒,他凑过来,看看林远舟胳膊上的牙印,又看看苏晚晴红着眼眶的脸,干笑了一声。
那个……要不咱先出站?这儿人多,堵着人家通道了。
没人反对。林远舟拎起包就走,孙明阳跟上,苏晚晴最后,低着头从围观群众的缝隙里挤过去。身后还有大妈在喊姑娘别放过他啊,她装没听见。
三个人开始搬行李。孙明阳背了最大那个包,一手还拎着个手提袋,肩膀压得歪了。林远舟背上自己的背包,另一只手拎了苏晚晴第二个包。苏晚晴只背了自己的小双肩包,走在最后面,一声不吭。
出了站,外面是个多岔路口,几条马路往不同方向延伸,路牌上密密麻麻写着各路公交和地名。三个人站在路口看了半天,没一个认得路。太阳正毒,柏油路面泛着白光,热浪从脚底往上翻。
去哪?孙明阳问,他已经热得额头冒汗,包带勒着肩膀。
先吃午饭。林远舟抬下巴朝右边的路努了努,那边应该有吃的,再走两条街。
孙明阳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远舟,你别真把晚晴一个人撇了。带上她去公园逛逛呗,怎么也是同学一场。
林远舟低头揉了揉胳膊上那排牙印,沉默了几秒。
三个人沿着那条路走了一段,拐进一条老街。路边梧桐树遮了半边天,树荫下开了几家小馆子,油烟味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孙明阳肚子早就叫了,看见一家挂着老王炒菜牌子的馆子,脚步就挪不动了。
远舟,先吃饭吧,我快饿死了。
馆子不大,四张桌子,塑料桌布上全是油渍。老板是个光头的中年人,脖子上搭条毛巾,正往锅里颠勺,油烟呛得他直咳嗽。三个人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孙明阳抢着看菜单,林远舟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敲着桌面。
三个菜一个汤。林远舟冲老板喊,青椒肉丝、土豆丝、西红柿炒蛋,再来个紫菜蛋花汤。
孙明阳去隔壁小卖部买了三瓶冰镇汽水,玻璃瓶的,回来搁桌上,瓶身上的水珠往下淌。苏晚晴坐在对面,拿了一瓶,没拧开,手指在瓶盖上来回抠。
菜上得快。三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孙明阳吃得最猛,两碗米饭下去才慢下来。苏晚晴筷子戳着土豆丝,吃得少,大部分时间在拨弄碗里的饭粒。
你那份吃不完我帮你。林远舟筷子伸过来。
苏晚晴把碗往怀里一护:不用。
林远舟也不坚持,收回筷子继续扒自己的饭。孙明阳在旁边看着这俩,嚼着青椒肉丝含糊地说了句你们能不能消停点,没人理他。
吃完饭,老板收了三十五块钱。孙明阳抢着付,被林远舟按住手,自己掏了钱。苏晚晴坐在旁边看都没看他一眼。
三个人继续沿街走。又走了一段,路过翠屏湖公园的旅客服务中心。林远舟拐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把纸折扇,十块钱买的,竹骨油纸面,上面印着几竿水墨竹子。他单手展开,摇了两下,扇面哗啦响。
孙明阳看了他一眼:刚吃完饭你又买这个?
林远舟摇着扇子往前走,墨镜架在鼻梁上,背包甩在肩后,纸扇一开一合,步子不紧不慢,像一个来滨海度假的闲人。翠屏湖的湖面在树缝间一闪一闪,午后的蝉叫得嘶哑。
苏晚晴跟在后面,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想起来了。高中那会儿,林远舟对她多上心。运动会给她递水,下雨天帮她收晾在外面的校服,晚自习结束后在楼下等她,手里攥着从食堂带的面包,见了她才敢递过去。那时候她不需要开口,什么东西都已经在那里了,她只需要接受就行,甚至偶尔嫌烦。可现在呢?他连多看她一眼的兴趣都欠奉,恨不得把她当个行李丢给路人,自己摇着扇子去逛公园。
她看了一眼他小臂上那两排齿印,隔着袖子看不见了。她咬的时候使了全力,他一声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点力气对他来说连痛都算不上。
呵,男人。
十八岁的苏晚晴第一次领教了林远舟的心狠手辣。她觉得今天已经触了底,再没有比这更过分的事了。
她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