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说不清林远舟到底哪里变了。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高中那会儿，他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她从身边经过，目光会追过来，带着点藏不住的东西。偶尔在走廊碰见，他会往墙边让一让，侧身等她先过，手都不知道往哪搁。现在那个东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客气，疏远的客气，好像她是个半路拼车的陌生人。连朋友都够不上，顶多算认识。
被拒绝这件事她以前没经历过。从前她一撇头不理人，别人就灰溜溜地走开，过两天又凑上来。可林远舟不是别人。他对她冷淡，她反而觉得心里有个东西悬着，落不了地。
客车在高速上走了两个多小时，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乘客歪着头打盹，只有发动机的低频轰鸣填满整个空间。苏晚晴也没扛住困意。她头一点一点往左偏，中间醒过一次，换了个姿势坐直，没过多久又歪了回去。最后靠在林远舟肩上，沉沉睡了过去。
马尾散开几缕搭在他袖子上。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
林远舟睁开了眼。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肩上的脑袋，没动，也没推开。窗外是绵延的水稻田，八月底的稻子还没熟，绿得发亮，一块接一块往后退。
又过了四十分钟，客车减速，拐进一个加油站。老吴熄了火，扯着嗓子喊：休息十分钟啊，上厕所的赶紧，过了不等人。
林远舟抬手推了推苏晚晴的肩膀。到了，下车。
苏晚晴猛地抬头，脸上还带着睡迷糊的红印，一侧头发压得贴在脸颊上。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枕在他肩上，耳根一下子红了。林远舟已经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拽下自己的背包，往车门走，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
加油站的小超市门口摆着个冰柜，旁边立着一只铁皮烟灰桶，桶里积了半桶烟头和瓜子壳。林远舟站着没动，看了看烟灰桶，又看了看天。八月底的天湛蓝得不像话，热气从柏油地面往上蒸。
孙明阳从洗手间出来，甩着手上的水走过来。
远舟，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没抽。林远舟靠着冰柜，出来透口气。
孙明阳从小超市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抹了把嘴，又递给林远舟。林远舟接过来喝了一口。
刚才那个钱浩然，开皇冠那个，家底挺厚的吧？孙明阳靠在冰柜另一边。
他家搞地产的。
孙明阳摇了摇头，苏叔怎么没让晚晴坐他车。
林远舟没接这个话。他看了眼客车，老吴正站在车门口催人上车。孙明阳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挡回去了。
两人回到车上。苏晚晴已经坐好了，手里多了个银灰色的手机，正贴在耳边打电话。声音不大，听得出是在跟苏宏达报平安。
爸，到半路了……没事，客车挺稳的……嗯，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兜里塞。林远舟在旁边伸手：给我看看。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林远舟把手机翻过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诺基亚7650，今年夏天刚出的新款，彩屏的，滑盖带摄像头，整个临港也就苏晚晴一个人拿着这玩意儿。六千多块钱的东西，搁临港能买半个厕所的面积。他掂了掂分量，拇指在键盘上划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个鼓出来的摄像头模块。
苏晚晴伸手想拿回去。你别乱按。
我看看又不弄坏。林远舟把手机举到眼前，调出相册翻了翻——空的，一张照片没拍。他又翻进设置菜单，看了眼待机画面，默认的诺基亚蓝底Logo。他没要过手机也没要过笔记本电脑，家里给不起，他也没打算要。打算到了大学自己赚钱买，至于买什么型号，到时候再说。但此刻手里这东西确实做得精巧，握感扎实，按键的反馈很脆。
这手机不错。他把手机递回去，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低，闻闻，我说了不抽烟。
苏晚晴往后缩了一下，脸瞬间涨红。你——
前排的孙明阳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两人脑袋凑得极近。他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狗男女。
林远舟冲他笑了笑，靠回椅背。苏晚晴把手机塞进口袋，别过脸去看窗外，耳根的红一直没退。
客车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一座跨江大桥的轮廓。老吴兴奋起来，扭头冲车厢喊：过龙江大桥了啊！都看看，六十年代修的，咱们东海省第一座跨江大桥！桥头有武警站岗！
车厢里一阵骚动。好些人站起来往窗户挤，想看桥面和江上的景。桥面两侧有人行道，桥头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武警，背着枪，面无表情地看着来往车辆。钢架结构的桥拱从头顶压过来，油漆斑驳，能看到底下的锈迹。
苏晚晴也站起来，半个身子探到林远舟那边去看窗外。龙江水面灰蒙蒙的，江面很宽，往下游方向能看到几条驳船慢吞吞地移动。桥面的钢梁在阳光下一根根闪过去，光影交替打在她脸上。
林远舟坐在原位没动。他看着她侧脸，看着光影在她脸上跳。然后忽然转过头去，飞快地往她脸颊凑过去。
苏晚晴反应极快，脑袋往后一拉，躲开了。
她瞪着他，脸又红了，声音压得极低：你干什么？
林远舟坐回去，面无表情地看窗外。看桥。
苏晚晴咬着下嘴唇慢慢坐回去，没再说话。桥面上钢梁一根根闪过，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切换。过了桥，客车重新上了高速，车厢里又恢复了昏沉的安静。窗外的景色从江边的芦苇荡变成成片的厂房和工地，离滨海市区越来越近了。
下午两点四十，客车驶入滨海长途客运站。
老吴熄了火，打开车门。乘客陆续往下走，拎着大包小包挤在过道里。林远舟起身从行李架上拽下背包——就这一个包，里面几件换洗衣服和录取通知书。轻装得很，背上一甩就走。
苏晚晴从过道那堆行李里翻出自己的两个大包，还有个手提袋，全塞得鼓鼓囊囊。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完，分了两趟才搬到车门口，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鬓角。
林远舟背着自己的包，站在站台上等她。苏晚晴把最后一个包拎下车，抬头看他。
你坐的士去滨海火车站，林远舟抬手指了个方向，到了火车站转公交车，有几路直接到滨海财经学院门口。北溟大学就在对面，不用过马路。
苏晚晴愣住了。
你去哪？她问。
我去翠屏湖公园逛逛。
你——苏晚晴声音抖了一下，你把我一个人扔这儿？
你不是苏叔说让你自己坐公交去北溟大学的吗？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两个大包压在手上，手提袋的带子勒进掌心。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嘴唇抿得发白。
林远舟，滨海公交路线我根本不认识，我一个女生搬着这么多行李——你让我怎么走？
打车，让司机送。
你——
她声音终于破了。眼泪不是掉下来的，是被急和气一起逼出来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把手提袋往地上一搁，冲他喊了起来。
林远舟你混蛋！你答应我爸的！你说照顾好——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客运站到站口人来人往，她的喊声在嘈杂里不算响，但够刺耳。好几个路过的旅客转头看过来。
林远舟站着一动没动，背包带子勒在肩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看着她，好像在等她喊完。
前排还没下车的孙明阳扒着车窗往外看，一脸茫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