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港这地方，日子是慢着过的。下了班的人三三两两蹬着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在街上汇成一条慢悠悠的河。沿街的铺面陆续亮起灯，烧饼摊的炉子还冒着热气，卖西瓜的老头摇着蒲扇赶苍蝇。林远舟和孙明阳一前一后踱在晚霞底下，黄昏把两个人的影子扯得又细又长。
林远舟一路都挺有兴致地左右看。十几年后有些东西早就拆了、没了——那个转角的理发铺、巷口支了二十年的早点摊，往后都成了工地和楼盘。如今原模原样杵在眼前，他像在看一部老底片重新放映，半真半假，伸手摸一下墙皮，才肯信这都是真的。
正看得入味，身后传来一串清脆的车铃。林远舟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直嘀咕：重生头一天，怎么就跟这拨人没完没了地缠上了。
原是他俩走得慢，很快被苏晚晴那拨骑车的追了上来。
孙明阳还客客气气冲人挥手。林远舟嫌事多，把脸偏到一边装没瞧见，可苏晚晴偏偏点他名了。
“林远舟，孙明阳，我那本同学录，就差你俩没留言了。”
苏晚晴捏着车闸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硬皮笔记，封面还系着一根细细的丝带：“随便写两句，权当留个念想。高中三年，往后各奔东西，再见就难了。”
她话说得轻巧，可到底也是要散场的人，眼底有那么一点不舍，只是一晃就被那股子骄傲压下去了。
林远舟起初兴趣缺缺，可一抬头撞上那张粉扑扑的脸，骨子里那点油腻劲儿就冒头了，端详起人来。
苏晚晴一笑，腮边两个梨涡时隐时现，两条小腿撑在地上，裙摆被晚风撩起一角又落下。夕阳打在她侧脸上，连那层细细的绒毛都透着光，是真好看。
“林远舟，让你好好写同学录，眼珠子往哪儿瞟！”钱浩然本也想偷着拿余光扫，舍不得这片好景，一扭头却撞见林远舟光明正大、从上到下地把人看了个遍。那眼神不避不闪，跟逛自家后院似的。
钱浩然当即炸了锅，跳着脚骂。孙明阳在旁边也犯嘀咕，林远舟这人是百无禁忌，可从前在苏晚晴跟前规矩得很，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哪敢这么放肆地打量。今儿这是怎么了，转性了不成。
苏晚晴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性子。觉出他眼神不正经，脸一板，攥起小拳头比了比：“再乱瞟，眼珠子给你抠出来，回头我就跟方阿姨讲。”
快进大学的姑娘，身条已经长开了。林远舟笑吟吟把同学录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上头那些话又老套又勾人，看一笔笑一笔，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这些话他十七年前都见过，原以为早忘干净了，如今竟一个字一个字往回跳。
有女生款：不管往后走多远，都请珍惜咱在一块儿的零碎日子，轮回几遭，我还做你朋友。
也有文艺款：情谊不会因为各奔东西就散了，缘分不会因为毕业就断了，祝福不会因为天南海北就忘了。
简单款的：祝苏晚晴同学在大学里头一直乐呵一直顺心。
这几句念着拗口，可搁在本子上，又显得郑重。
打油诗款的：青山绿水少年郎，同窗几载情谊长，没别的物件好相赠，留句话儿作念想。
林远舟翻一页乐一回，乐的是年少人那股子实心眼，什么海枯石烂、一辈子不散，全写得郑重其事，也不知几年后还能认得几个人。
翻着翻着，林远舟还翻到一截疑似情诗的留言，落款是钱浩然亲笔，开头那一句“愿化作浪尖上的白鸟”，是从叶芝那首《白鸟》里抠下来的。后头几句也字字不差，照搬了原诗的腔调，什么流星陨逝、蓝星幽光，一股脑儿往苏晚晴跟前堆。
狗日的钱浩然也真敢，剽了叶芝的句子还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怕哪天有人翻出原诗，臊得他没地缝钻。
苏晚晴心里也清楚这是首情诗，脸蛋红了一红，旋即绷住脸：“别瞎翻，找块空地赶紧写！”
林远舟手一转，塞给孙明阳：“来，你先动笔。”
孙明阳正搜肠刮肚想留个深的印象，好歹得让苏晚晴记住自己这张脸，冷不丁接了笔，直嚷：“我还没想好呢，你让我先酝酿酝酿。”
“酝酿个屁，一会儿天都黑透了。”林远舟把笔往他手心里一按。
仓促上阵，孙明阳挠着头憋了半天，中规中矩落了句：“祝苏晚晴同学越长越水灵，天天开心。”
写完他自己都嫌弃，拿手捂着，不让旁人看。
接下来就到林远舟了。他本来想写“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又嫌这句太酸、不够好玩，琢磨片刻，落笔换了路子，一笔一划写下去：
“你在林子里活得挺好，刺猬很钝却会说吉祥话，老黄牛很轴却靠得住，松鼠是个话痨的急性子，小孔雀是它们共同的女神。”
写完把笔一搁，他自己先乐了。
钱浩然一开始站得老远，可林远舟落笔那会儿，危机感勾着他凑了过来，伸着脖子看。一看写出个走兽禽鸟的小世界，他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小学生作文。”
旁边有女生摇头：“未必呢。乍一看挺没意思，可多咂摸两遍就有味了，晚晴不正是大伙的女神嘛。”
有几个同学凑过来又念了一遍，越念越点头，觉得这话搁在苏晚晴身上，确实贴。有人还小声议论，说林远舟平时看着吊儿郎当，肚里其实有点东西。钱浩然这做人的水平是不行，可到底是一中出来的，语文底子还过得去，心里细品也知这话一点不差，偏不肯认，腮帮子鼓了鼓，不耐烦催：“天都要黑了，赶紧回家吧。”
苏晚晴自然也咂摸出里头的童趣和那点若有若无的拟人，倒也没怎么吃惊，林远舟这脑袋一向活泛，人也逗，平日里冷不丁就冒出句让人接不住的话。班主任老马先前还评过他“要肯静下心来学，是个一本的苗子”，可惜他这性子，静是静不下来的。
“写得还行，抽烟那桩我暂时不跟方阿姨提了，往后可不许再犯了。”苏晚晴脆声说完，从小顺风顺水长大的姑娘，话里难免带点傲气。
等这拨单车的准大学生骑远了，尾灯一闪一闪拐进巷子，一直怂着的孙明阳才冲林远舟龇牙：“我刚才压根没备好，你狗日的硬逼我先写，丢人现眼的。”
林远舟不辩，反问：“写得再花团锦簇有啥用，难不成你想追苏晚晴？”
“哪能呢！”孙明阳吓一跳，声音都劈了，“我也就背后嚼她两句舌根，当着面我头都抬不起来。人家那条件，那长相，我配吗？趁早歇了这份心。”
这小子倒有点自知之明，敢认账。林远舟笑嘻嘻一胳膊搂住他脖梗子，使了点劲，把他搂得一个趔趄，跟十七年前一个样。
“那就甭废话了，过两天去双桥广场，请你吃刚开张的那家麦当劳。”
“今晚去不行啊？”孙明阳眼都亮了，麦当劳在临港还算个稀罕物，他馋这口洋快餐馋了小半个月，广告里那个金黄的薯条他来来回回看了不下十遍。
“今晚不成。”
林远舟一口回绝：“我得陪爹娘吃饭。”
孙明阳愣了愣，上下打量他：“你平时不是老嫌他俩啰嗦，一顿饭都坐不住？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不懂。”
林远舟没多解释，这三个字说得轻，却像隔着层什么东西。他往家那个路口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交代一句：“通知书揣好，别弄丢了。”
孙明阳捧着信封点头。林远舟抬手一摆：“回了。”
昏黄路灯把好友的背影勾在墙上，晃晃悠悠。林远舟走得不算快，可那股子沉稳劲儿，怎么看都不像个刚领完通知书的毛头小子。孙明阳瞧着，没来由觉得那背影里头，像是压着不少没讲出来的故事。
他想了想，到底没追上去问。有些事，问也白问，人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