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一过，校园就把外头的蝉鸣隔成两层。林远舟踩着水泥路往里走，路边那棵老梧桐还在，树干上刻的字早被青苔吃干净，可一抬头看见教学楼的红砖墙，十八岁那几年的事就一截一截往回爬。操场那头的旗杆没换，水泥台阶上还留着当年磕掉的一块豁口，他盯着看了两秒，才信自己真回去了。
这一路又撞见几张熟脸。林远舟有时想开口，嘴张了一半，名字却卡在嗓子眼出不来，只好讪讪点个头混过去。倒是苏晚晴和那位刚才端架子的男生，他已经对上号了。
苏晚晴，临港一中办校几十年里头号拔尖的姑娘。昨晚高三聚会，他借着酒劲把话挑明了，理所当然被挡了回来。这姑娘拒人的理由还特别有耐心：初中那会儿她说初中不谈，上了高中又换高中不谈，好不容易熬到毕业，门槛又挪到大学毕业前。横竖就是不让进。理由一年一换，态度倒是从头到尾客客气气，叫人发不出火。
临港巴掌大，转个弯都能撞上熟人。林远舟的娘和苏晚晴的娘是认得的，只不过苏家爹妈一个在公安局一个在供电局，门第硬气些。
说起来林远舟也不算什么窝囊角色。成绩中上，个头高，性子活泛，跟校外的混子都动过手，家里不算阔绰可从不为学费犯愁。这种人按理说没什么重生的价值，不知怎么就砸他头上了——难不成是罚他酒后摸方向盘？
倒是有一句老话讲得在理：八岁到十八，那是实打实的十年；十八到二十八，中间却塞得下一辈子。他就算照着原来的路子走，往后也是个千万级的主儿。可要是再使把劲，身价后头添几个零，顺道把点历史进程拨一拨，也未必是吹牛。重来一趟，总不能还活得跟上一遍一模一样。
至于那位想踩着他充好人的，叫钱浩然，爹是临港做地产的，生意向来今儿赚明儿赔。前世十几年后那场同学聚会，钱浩然端着杯子来敬他，杯沿压得比他低出三寸去。
……
“老马，我那份通知书呢？”
林远舟推开办公室门，冲着一个头顶见光、四周兜着圈的男老师喊。
老马本名马国强，带了他三年高中。两人关系近，闹开了称兄道弟也不脸红。林远舟刚工作那两年回老家还抽空看过他，后来事一多就断了。再后来老马查出肺癌走的时候，人压在国外，只能托人捎个白包回去，追悼会都没赶上。这事一直是他心里一根刺，忙的时候不显，闲下来就扎一下。
所以这会儿见着活的马国强，头顶那圈地中海比记忆里还黑上几分，他心里那股子翻腾，比谁都真。
马国强回头，看清是他，笑呵呵从一摞通知书里抽出他那份，带着点可惜：“还以为你能上个一本的。”
林远舟这种学生，在校里属于不惹事、成绩拿得出手、个头又扛得住场面的，老师谈不上偏疼，可也厌不起来。他接过信封，抖了抖，无所谓地一撇嘴：“二本就二本呗，我也就这斤两。”
孙明阳在旁边可就规矩多了，两手贴着裤缝，恭恭敬敬喊一声：“马老师好，我来领通知书。”
趁着马国强翻找的工夫，林远舟眼神往他桌上一扫，搁着一包红金陵。这烟在东海省卖得最俏，冲着工薪阶层去的，林远舟他爹也抽这个。
“老马，这烟往后得少碰。”他顺手拿起来，颠了颠，“带高三毕业班本来就累，再抽，你这身子骨未必扛得住。”
马国强怔了一下。来领通知书的学生，张嘴不是“谢谢”就是“以后常回来看您”，说“谢谢”的转头就忘，说“常回来”的一年也见不着影。真正惦记他这口气的，独林远舟一个，语气诚恳得像多年没见的老友。
老马心里一热，鼻尖都有点发酸，爽快应：“往后一定少抽。”
“嘴上说没用。”
林远舟手一翻，红金陵进了自己兜里：“我替你把着关，这包先扣下。”
马国强哭笑不得——没等这小子孝敬个果篮，自己倒先赔进去一包烟。可他偏爱这种相处，孙明阳那种毕恭毕敬的做派，反倒把人都拘住了。这屋里来来回回的学生，哪个不是规规矩矩问好、客客气气道谢，唯独这一个，一进门就跟回了自己家似的。
办公室里不止马国强一个老师，也不止林远舟和孙明阳，刚才那拨骑车的同学也在。钱浩然瞅见他把烟揣兜里，阴阳怪气道：“这种人也能念大学，净拖大伙素质的后腿。”
立马有女生顶回去：“林远舟平时成绩不差的，这回考个二本算失手，他抽烟多半是……”
话说到一半噎住了。女生本想说“表白栽了受刺激”，可当事人苏晚晴就杵在跟前，这话当着面揭人伤疤，到底开不了口。
不提还好，一提钱浩然更来劲：“他早先就不是省油的灯，跟校外的混子都干过架。”说着还环顾四周，盼着有人附和，可一圈同学没人接茬，倒有人悄悄白了钱浩然一眼。
他本还想再泼两盆脏水，林远舟却主动凑过来：“大伙都在呐。”
钱浩然扭头懒得理他。林远舟就跟旁人招呼，瞧见苏晚晴手里的信封，笑嘻嘻问：“苏美女考的哪儿？”
“北溟大学。”苏晚晴答，反问，“你呢？”
“那可巧了。”林远舟一拍大腿，“我就在你对门，滨海财经学院。往后是邻居，得多走动走动。”
他也没料到苏晚晴就在自家对门。回想当年也是遗憾，一进大学撒了欢，财院里头姑娘又多，今天这个明天那个，愣是把苏晚晴这号顶好看的忘到九霄云外。要不是这回重来一趟，他怕是一辈子也想不起，当年自己错过的是什么成色。
钱浩然在旁边不屑：“北溟大学是985加211，财院一个二本，这邻居攀得也太勉强。”
钱浩然自个儿也在滨海念书，航天工程学院，一本，可校区跟苏晚晴隔着几个钟头的路，那股飞醋压都压不住。这几句话与其说讲给林远舟听，不如说讲给苏晚晴听——意思是别拿这破邻居当回事，远水解不了近渴。
林远舟“嘿嘿”一声，心说你要再这么逼逼赖赖，老子干脆真把苏晚晴追到手，到时看你往哪哭。
念头一转，正瞥见苏晚晴腕上那块西门子机械表，便开口：“几点了？”
苏晚晴下意识抬腕：“五点二十五。”
“表挺别致，暑假刚入手的？”林远舟说着，一把抄起她白净的手腕，假装对时间，指腹却在那截腕子上不老实地蹭。
钱浩然看得眼珠子要爆：“狗日的林远舟，昨晚表白没成，这会儿不练嘴，改上手了？！”
他声音压不住，半个办公室都听见了，几个老师从作业本后头探出脑袋。苏晚晴脸涨得通红，一把抽回手，气鼓鼓瞪他，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脸上戳两个窟窿。
林远舟占了便宜，半点不恋战，还一脸坦荡地冲钱浩然点了下头算打招呼，招呼一声孙明阳就走，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时间掐得正好，五点半。学校广播喇叭响起来，约莫是为今天领通知书添点喜庆，放的是许巍那首《那一年》。
那一年，你正年轻……
校园里还有高二补课的，背着书包人挤人往食堂涌，脸上是一水儿的困倦和饿相。林远舟混在里头，满眼年轻的脸，耳朵里灌着民谣，肺里灌着畅快的气，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这歌他很多年没听了，如今再听，倒像头一回听懂。
念书的日子是真养人，只可惜他这一届，早散场了。
走出校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拉得老长。孙明阳还在絮叨刚才那一幕，说林远舟占苏晚晴便宜占得太明目张胆，回头人家真告到方阿姨那儿，有他好看的。林远舟没接话，手里攥着那封录取通知书，心里却在盘算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