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晃到校门口。孙明阳嘴巴没停过,林远舟基本不接茬,他正忙着把这副十八岁的身子塞回十七年前的临港。
大学毕业那年他没回临港,直接去了滨海,在那边扎下根。偶尔回来看爹娘,屁股没坐热就走,连街口馄饨摊长什么样都没细看。只有在喝高的后半夜,临港的旧巷子才会从胃里往上翻,翻到嗓子眼,又被第二天的会晤压回去。
“我这种人,重哪门子生。”他在心里嘀咕。
街边还是那些老样子:修车铺的师傅光着膀子蹲在门槛上啃西瓜,隔壁录像厅门口贴着手写的片名,纸都泡软了。这些物件,他在滨海的写字楼里早忘干净了,如今一件一件撞回眼里,陌生得像别人家的记忆。
按书里的套路,重生的那位得是爹死娘嫁、老婆跑路、欠一屁股债。他呢?三十五岁,公司养着几十号人,存款够在滨海买两套房,副驾上还常坐着递名片的姑娘。怎么看都不该轮到他。
“妈的,老子压根没想重什么生。”
他骂出声。孙明阳正念叨他昨晚醉醺醺硬要往苏晚晴跟前凑的糗事,说他在饭桌上攥着酒瓶不撒手,还非要给人背一首诗,背到一半就趴桌上了。被这一嗓子打断,孙明阳愣了愣:“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听着呢。”
林远舟敷衍一句,手往裤兜里摸。空的。没钱包,没手机,更别提扫码。他叹口气,侧头问孙明阳:“带钱没?我想去小卖部弄点东西。”
“买水吧?”孙明阳倒是体贴,知道宿醉嘴里发干,何况今天也热,“健力宝还是可乐?我请你。”
“矿泉水就行,再搭包烟。”
孙明阳眼珠子瞪圆,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什么时候染上烟瘾的?我咋不知道?”
林远舟有点烦,以前怎么没觉出这小子话这么密。摆摆手:“心里堵,抽一根顺顺气。”
孙明阳犹豫半秒,到底还是乖乖转身去了。小卖部就开在临港一中铁门外头,林远舟盯着那道豁开的铁门,心里默念——三年,一千来个日子,全锁在这道门后头了。
没多会儿,孙明阳跑回来,手一伸:“喏。”
“嘿,多少年没见红塔山了。”
林远舟笑了一下。出来做事以后,这牌子基本不碰了。他熟门熟路撕开封条,抽出一根递过去:“来一口?”
孙明阳磨蹭了会儿,到底还是陪着兄弟点上一根。
孙明阳是典型学生做派,脸皮薄,不像林远舟这种在社会里滚过几圈的,分寸差着几个段位。林远舟把裤管撸到膝盖上头,一屁股压在马路牙子上,吞云吐雾,眯眼打量来来往往的学生。
孙明阳就别扭多了。抽烟还把脸别过去,飞快嘬一口把烟头藏到身后,烟从嘴角一丝一丝漏出来,跟个漏气的茶壶似的。眼睛还不老实,左右瞟,生怕哪个老师拐过墙角撞见。
自己抽得提心吊胆,瞅一眼林远舟,又忍不住嘀咕:“小林,你这抽烟的架势,真带劲。”
林远舟弹烟灰,节奏稳得很,像敲拍子。
“练多了。”
他淡淡回。孙明阳更眼馋了,林远舟这会儿的模样既拽又欠揍,偏偏还真有点帅。
一根没烧完,远处蹬过来一串自行车。孙明阳赶紧把烟掐了,推林远舟胳膊:“快扔。”
林远舟也被这动作带得一激灵:“里头有老师?”
“没老师,全是同班的。”孙明阳压低声音。
林远舟本要把烟往地上一摁,听见这话,手在半空转了个弯又收回来。老师他敬着,同班同学?都毕业了,谁还放在眼里。
那拨人大概也是来领录取通知书的,脸上挂着对大学的盼头,一路说说笑笑,骑到林远舟跟前,齐刷刷停了。
林远舟这会儿的形象实在不堪入目:宿醉的疲、重生的懵、不修边幅、四仰八叉坐在马路牙子上,嘴里还叼着烟。要不是这张十八岁的脸,活脱脱一个中年油腻男。
同班同学全看愣了。临港一中这种升学为重的学校,女生头发都不许过肩,男生染个指尖大的黄都要被教导主任拎去理发,抽烟基本等于自甘堕落。何况他们手里都攥着录取通知书的信封,一个半个还算半个准大学生,林远舟这副德行,搁谁眼里都算出格。
“你们也是来拿通知书的吧?”
孙明阳觉得场面干着不是办法,开口打圆场。
那拨人没吭声,视线全聚到中间一个女孩身上。
那姑娘长得真水灵。碎花裙过膝,傍晚的夏风一撩,裙摆荡出几分明媚。她个子不矮,估摸一米六七,天热脸上浮着淡淡红晕,鼻梁挺直,嘴唇红润,下颌白净,浓密睫毛底下眼睛清亮得很,头发柔顺地垂到肩头。搁这帮刚从题海里爬出来的男生堆里,她一站,旁的全成了背景板。
她推着橘黄色小单车走过来时,林远舟鼻尖还掠过一缕百合香。
“林远舟,你怎么抽烟!”
嗓音好听,带点气。
林远舟压根想不起她是谁,转头看孙明阳。孙明阳也一脸茫然,大眼瞪小眼。林远舟没辙,只好开口:“你是哪位?”
“哗——”
那群准大学生炸了锅,女生尤其摇头,心里大概都在印证那句老话:男人变心比翻书还快,昨晚还死乞白赖表白,被拒了扭头就装不认识。
“远舟,你这样不合适。”
人群里又走出一个男生,个头高,笑起来挺暖:“抽烟不像你的做派,望你从失恋里走出来,去迎好日子,大伙都盼着你上进。”
听着像宽慰,骨子里却透着股虚头巴脑的居高临下。林远舟当了这些年老板,性子不算张狂,可也不爱被人踩着肩膀充好人,何况两人根本不熟。
林远舟坐在地上,抬头,挺胸,眼神平下来,一声不吭盯着那男生。盯到对方眼神发飘、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慢悠悠吐出一句,带着审视的味儿:“你他妈又是哪位?”
事业做出来的男人,既有混不吝的底气,也有压得住场的威,不是没出校门的毛头小子能比的。那男生本来是想借着教训他,在姑娘面前立个深情厚义的人设,谁知一脚踢到铁板上。单论装相这道,对方连他车尾灯都看不见,一碰就矮了半截。
“你太叫人失望了。”
他撂下一句撑场面的话,扭头冲那漂亮姑娘说:“晚晴,咱走,别理这种人。”
姑娘没听,又往前两步,对林远舟说:“你装不认识,我也没办法,可我昨晚把话挑明了,大学毕业前不谈朋友。”
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再抽,我就去找方阿姨。”
林远舟愣了下。刚回十八年前,他不想用这种方式和爹娘打照面。何况今天是领通知书的日子,路边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学生。
他掂量了一下,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了两下。
姑娘嘴角一弯,带着点得意,从车筐里拎出一瓶矿泉水:“擦把脸,待会儿去领通知书。”
“谢了,我自己有。”
林远舟没接。
“切,欲擒故纵老戏码,表白栽了就装酷。”那男生在旁边不屑地补刀。
姑娘脾气犟,林远舟不接,她还是把水搁在他脚边,鼻子里哼一声,推起那辆橘黄色小单车进了校门。
等人走远了,林远舟才回过神:“原来她就是苏晚晴。”
“别在我跟前演了。”
孙明阳有点不乐意:“我知道你表白栽了心里堵,可咱是兄弟,有啥话不能跟我说。”
他也以为林远舟刚才装不认识是找面子。
林远舟懒得解释,拍了拍孙明阳肩头:“考上大学就算成年人了,自己咽下去,是成年人的本分。”
孙明阳没太听懂,只觉得这话从他嘴里出来,老气横秋的,不像十八岁的人能说出来的。他想再问,林远舟已经把烟盒往兜里一揣,没给他机会。
话音落地,林远舟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裤管上的灰,朝那道铁门抬了抬下巴:“走吧,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