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拨出第一个电话的时候,临港刚入冬的清晨还透着股潮气。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巷口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锅滋啦滋啦的响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电话是在堂屋打的。那部老式按键话机摆在条案上,漆皮剥了几块,有些年头了。林远舟把听筒贴到耳边,听着嘟——嘟——的拨号音一声一声往外送,心里七上八下的。
昨夜他几乎没合眼。天没亮就睁着眼盯天花板,把前前后后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过了遍筛子。越想越觉得自己糊涂,越想越觉得这桩事不能就这么晾着——哪怕再吵一架也好,总好过这样闷头闷脑地拖着。他原想着,电话一通,听见她的声儿,把该说的说开了,兴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他又怕。怕电话那头是她冷冰冰的一句有事吗,怕她连那一句都不肯给。这种患得患失的滋味,他林远舟活了二十年头一回尝,涩得很,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响了四五声,才有人接。
是苏宏达的声音。低,沉,还裹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苏叔,是我,林远舟。他把嗓门压得平稳,晚晴……晚晴在吗?我想跟她说两句话。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就那么一拍的工夫,林远舟的指尖在话筒上紧了紧。
晚晴啊,苏宏达清了清嗓子,昨晚睡得迟,这会儿还没醒呢。你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也没什么大事……林远舟顿了顿,就是想跟她讲几句话。
那等她醒了再打吧。年轻人觉大,别去扰她。苏宏达的语气说不上生硬,可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跟他在审讯室里是一个调调。
林远舟张了张嘴,到底把到舌尖的话咽了回去。当着长辈的面强求,显得自己不懂规矩,反倒把事情弄僵。那行,苏叔,我过会儿再打。
挂了电话,他把听筒搁回座机上,在屋里来回走了两趟。
那块湿冷的石头还压在心口上,翻来覆去地硌。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瞧着巷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心头乱成了一团麻,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个多钟头。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第二次拨了过去。这回接得快,只响了两声。
苏叔,晚晴起了没?
哟,远舟啊。苏宏达的嗓子清醒多了,听着还带着点笑意,晚晴……出去了。一大早就出门,说是找同学去了。你要不晚点儿再打?
林远舟的眉头拧了起来。
出去找同学?这个时辰?她昨晚才回来的,眼睛红成那样——这点他是从苏宏达昨晚电话里那几声叹气里揣摩出来的——今天倒有心思一早出门会同学了?
他心里犯起嘀咕,嘴上却不好当面戳破。戳破了,等于当场指责长辈说谎,这台阶谁也下不来。那……她啥时候能回来?
这我可说不准。苏宏达停了停,丫头大了,腿长在她身上,管不住喽。要不你留个话,我替你转达?
没事没事,我再打。林远舟挂了电话,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他在堂屋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推门到院子里透了口气。临港的冬天不算冷,海风却带着咸湿的劲儿,往领口里钻。他缩了缩脖子,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抽,任它自个儿燃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到底怎么了?是真不想见他,还是有什么难处?
头一回说没醒,第二回说出去了,两回都赶巧不在。天底下哪有这么寸的事。他几乎可以断定,苏晚晴就在家里坐着呢,只不过她爹替她把门堵死了。
可苏宏达图什么?是苏晚晴自己交代她爹这么干的,还是苏宏达自个儿拿的主意?这两种可能,哪一种都让他心里发紧。前者说明苏晚晴连他的电话都不愿接了,后者说明苏宏达已经嗅出什么味道,开始替女儿设防。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坐立不安,在屋里转来转去,连早饭也没心思吃。母亲方秀兰喊了他两声,他胡乱应了句,又回了堂屋。他生生又熬了一阵,等日头爬过屋脊,快晌午的工夫,第三次拨了过去。
这回他学乖了,没再绕弯子。苏叔。他开口,声音放得很低,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哪能呢。苏宏达笑了笑,那点笑意却没浸到嗓眼里去,浮在面上,晚晴还没回来呢。要不,你晚上再打?
三次了。
林远舟深吸一口气。他再迟钝,这会儿也彻底回过味来了——今天这通电话,是别想接通苏晚晴了。三道关卡,一道比一道严,分明是铁了心不让他跟她说上话。
他沉默了几秒,嗓子有些发干。末了,他认了命似的,声音低下来:苏叔,那麻烦您帮我转告她一声——我今天就回学校了。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忽然静了下来。
不是挂断的那种静——话筒里还透着极细的呼吸声,像是有人伸手把话筒捂住了。林远舟耳朵尖,那点细微的动静也没逃过他。他屏住呼吸,隐约辨出苏宏达压低了嗓门,正跟身边的人说话,声音又闷又糊,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今天就回学校了……
林远舟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果然。她就在家里。方才那句还没回来,从头到尾都是搪塞他的。她就站在旁边,听着这通电话,一个字都不肯接。
那一瞬间,他什么滋味都尝遍了——有被人当猴耍的恼,有拿她没办法的憋屈,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她宁可躲在父亲身后听他说话,也不肯接过话筒回一句,这份决绝,比昨晚那场争吵还叫人难受。
隔了好一会儿,话筒那头的动静才恢复正常。苏宏达清了清嗓子,声音又重新摆得四平八稳:远舟啊,你的话我一定转达到。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学校,跟你爹妈也报个平安。
谢谢苏叔。
林远舟说完这四个字,听见那头一声,电话断了。
他握着听筒愣了好半晌,才慢慢搁回去。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嘀嗒嘀嗒走针的声儿。他在条案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拉开柜子,开始收拾行李。
——
苏家这边,苏宏达放下电话,回过身来。
客厅的沙发上,苏晚晴蜷成一团。两条腿曲着,紧紧抱在胸前,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进靠垫里,像只受了惊的刺猬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的吊带睡裙,头发散着,乌黑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一夜没睡踏实的痕迹全写在脸上——眼睛肿着,眼尾泛红,那张平日里精致灵秀的瓜子脸瘦削了一圈,下巴的线条尖得有些扎眼。
苏宏达站在那儿,看了她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丫头从小就是他的掌上明珠,平日里神气活现的,嘴也厉害,谁也奈何不了她。如今这般模样,活脱脱像被人抽去了主心骨。他当爹的,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却一点忙也帮不上。感情这东西,旁人替不了,劝不了,只能她自己慢慢熬。
他干了半辈子刑侦,察言观色、读人脸色是吃饭的本事。不说职业上的那套敏感性,单凭一个父亲的直觉,他也嗅得出不对劲。昨晚女儿回来,进门一声不吭,反手把卧室门一锁,没多久林远舟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这两件事前后脚凑在一块儿,不用问,里头必然有牵扯。做父亲的再迟钝,在这种事上也不会犯糊涂。
晚晴。他在沙发对面坐下来,把语气放到最软,到底怎么了?跟爸说说,是不是跟远舟那小子拌嘴了?
苏晚晴没应声。她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肩膀微微缩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死撑着不肯掉泪的孩子。
苏宏达叹了口气,没再逼。
干他们这行的,最明白审讯那套把戏用不得在自家人身上。逼急了,什么都榨不出来,反倒把人推远了。他耐着性子在边上坐着,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过了一阵,他开口道:你妈快下班了。她那个人你清楚,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回头进门瞧你这副模样,保准追根究底地问。到那会儿,你想瞒也瞒不住。
这话比什么软话都管用。
苏晚晴最怕的就是母亲那双什么都逃不过的眼睛。她肩膀动了动,终于抬起头来。她飞快地用手背在眼角抹了一把,声音又哑又闷:我没事。
没事就起来洗把脸,换身衣裳。苏宏达说,你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晓得。
苏晚晴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睡裙的下摆皱巴巴地贴在腿上。她低着头,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晚晴。
苏宏达忽然喊住她。
苏晚晴的脚步骤然停住,没回头。
苏宏达斟酌了半晌,一字一句地问出来:你跟林远舟,是不是在处对象?
苏晚晴的背影僵了一瞬。
下一秒,她霍然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头红血丝还没褪干净,声音又急又硬,像是被人踩了痛处:没有!
她盯着苏宏达,一字一顿地往外蹦字: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不会有。
说完这几句话,她转身快步走进卫生间,地一声把门带上了。
卫生间里很快传来水声,哗哗的,开得很大。苏宏达坐在沙发上听着,知道那是故意的——水声大,才盖得住别的动静。他没起身去敲,只是把手里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发涩。
苏宏达靠回沙发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是过来人,又吃了半辈子刑侦饭,自家闺女那点心思,哪里瞒得过他的眼。她越是说得斩钉截铁、咬牙切齿,越说明心里头有鬼。真没那回事的姑娘,犯不着急成这副样子,顶多皱着眉说一句爸你瞎想什么呢也就过去了;更不会把以后也绝不会有这种话咬得那么死——那不是说给父亲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好像说得越狠,心里头那点念想就越能掐断似的。
可她偏偏不肯认。
苏宏达心里头门儿清,这桩事没那么简单。女儿从小要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往往南辕北辙。她越是把话说绝,越说明那个小子在她心里扎了根,拔不掉了。做父亲的,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你想护着她,可她偏偏把你推开;你想替她把把关,她连门都不让你进。
他又不傻。三次电话挡下来,林远舟那头的耐心也快磨到了头。今早这最后一通,那小子的语气已经变了,透着股认命的意味。一个年轻人能在长辈面前忍到这份上没发作,说明他在意的不只是苏晚晴这个人,还在意苏家这两个字。这一点,苏宏达看在眼里,心里多少有些数。
可数归数,该挡的电话还是得挡。女儿这副模样,他总不能把人往火坑里推。这桩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苏宏达揉了揉太阳穴。
——
中午十一点半,李玉清下班回来。
一进家门就闻见厨房里飘出股菜香。她探头一瞧,丈夫系着围裙,正站在水池边哗哗地洗一棵大白菜。她愣了一下,脱下外套往门后一挂,挽起袖子就过去搭手。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啦?她一边择菜一边打趣,平时让你烧壶开水都嫌费事,今儿倒勤快。
闲着也是闲着。苏宏达头也不抬,手里的白菜叶子一片片掰下来,冲得干干净净,你今儿回来得早。
下午没班,早走了半个钟头。李玉清接过他手里的菜,码在案板上,你呢,今儿不上班?
轮休。苏宏达言简意赅。
晚晴呢?李玉清手上的动作顿住,四下里扫了一眼,屋里静悄悄的,没半点动静。
这不正问你呢。苏宏达把白菜沥了水搁进盆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儿天不错,刚起,在里头洗漱呢。
李玉清了一声,心里却觉得蹊跷。这丫头打小作息规律,假期里顶多多赖一个钟头的床,哪有睡到快晌午的?她下意识想问一句,可瞧丈夫那副大惊小怪什么的神色,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两口子过了大半辈子,彼此的脾性摸得透透的,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反倒说明心里头有事儿,只是不愿她追问罢了。
两口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把菜备齐了。苏宏达往锅里倒了油,背对着妻子,像是随口提起似的:对了,你跟方秀兰挺熟的罢?
方秀兰?李玉清想了想,早些年是挺熟,孩子小那会儿常一块儿买菜、遛弯、拉家常。这几年各忙各的,走动少了。怎么忽然提起她?
那有空约出来吃顿饭呗。苏宏达拿锅铲翻了翻菜,朋友一场,老不来往也就淡了。
李玉清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她抬起眼,盯着丈夫宽阔的后背看了两秒。同样在体制里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丈夫这番话背后的意思,她一下就品出来了。她试探着问:怎么着,林建国要提拔了?
这话问得直白。苏宏达手里的锅铲一滞,回过头来,又好气又好笑:提拔?我们这把年纪了,还做那门子梦呢?就是朋友之间约出来坐坐,吃顿饭唠唠嗑。你这脑瓜子,成天往那上头想。
李玉清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摆弄碗筷。
丈夫的差事涉密,这规矩她懂了几十年——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能多嘴。他既然说就是坐坐,那背后十有八九还有别的文章,只是不便跟她明说罢了。做家属的,难得糊涂,揣着明白装糊涂,日子才过得安稳。
那行。她应道,我去给晚晴扎个头发,回头有空了,我约方秀兰出来坐坐。
说完,她擦了擦手,出了厨房。
李玉清推开女儿的房门时,苏晚晴正坐在梳妆台前发呆,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脸洗过了,可那双肿着的眼睛骗不了人。李玉清心头一紧,却没急着开口。她走过去,拿起梳子,从女儿的发尾一点一点往上梳,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晚晴,昨晚没睡好?她试探着问了一句。
嗯,有点认床。苏晚晴闷声应道,没回头。
李玉清没再追问。丈夫方才那副遮遮掩掩的样子,加上女儿这双红肿的眼睛,里头的事她猜着七八分,只是不好点破。她把女儿的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饿了吧,饭快好了,出去吃。
苏晚晴了一声,站起来时脚步还有些发飘。李玉清瞧在眼里,心疼归心疼,到底没多嘴。有些事,做母亲的也得等女儿自己肯开口的那一天。
厨房里只剩苏宏达一个人。他把火关小了些,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上出了会儿神。
他这辈子的仕途,说到底也算到头了。刑侦这条线,能走到他如今的位子,往上再没有多少空当,也不是单靠熬资历能熬出来的。他看得开,到了这把岁数,自己这条船能行多远,心里有数。该操心的,早就不是自个儿的事了。
是儿女的事。
晚晴这丫头,心思重,嘴又硬,偏偏撞上感情这档子事,十有八九要栽跟头。林远舟那小子,他见过几回,机灵是机灵,可太机灵的人,骨子里透着股不安分,未必靠得住。与其等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不如早早做些打算——先把两家大人的关系理顺了,往后无论这桩事往哪个方向走,主动权都攥在自己手里。
到顶喽……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
同样是这个中午,林家那边的光景却是另一番模样。
方秀兰一边给林远舟收拾行李,一边嘴就没消停过。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哟。她把叠好的衬衫往包里塞,语气里三分埋怨七分心疼搅在一块儿,嫁到你们林家,一天好日子没过过。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盼出个大学生了——结果养出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假还没放完就要走,留都留不住!
林远舟盘腿坐在床沿上,一脸嬉皮笑脸:娘,您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去蹲大牢,回学校念书而已嘛。
念书念书!放假在家多待两天能掉块肉?方秀兰瞪他一眼,你爹想跟你说两句整话都没工夫。一整个假期,成天往外头跑,也不晓得忙些什么。
林远舟嘿嘿一笑,开始满嘴跑火车:娘,您有所不知。儿如今是班长了,这时间哪还由得了我自个儿啊——它属于公管二班所有同学!四十多号人眼巴巴等着我回去主持大局呢,我这叫身不由己,懂不?
方秀兰了一口:呸!我还不晓得你?班主任怕是瞎了眼才挑你当班长。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一不想说真话,嘴里就能跑起火车来,一套一套的,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错处。这番话听着冠冕堂皇,实则一句实话没有。
林远舟被拆了台也不恼,翻身下床去归置自己的行李包。翻到一半,从角落里拎出两个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掂了掂,怪沉。
这是啥?方秀兰凑过来瞅。
临港特产,凤鹅。林远舟把油纸拆开一角,露出里头酱红色的卤鹅来,一股子卤香顿时飘了满屋,带给宿舍哥几个的,一人分一块尝尝鲜。
方秀兰斜眼瞧他:你舍得?平时在家多夹一筷子肉都跟我要钱,如今倒大方了。
林远舟笑了笑,没接茬。
其实这两只凤鹅,压根不是给宿舍哥几个的。是带给班主任黄正阳的。
这里头的门道,他心里门儿清。上学期末那场打人的祸事,要不是黄正阳从中斡旋,压着没往上面报,他这班长当不当得成先搁一边,一个处分是跑不掉的。这份人情,得还。可怎么还,大有讲究。
送红包?想都甭想。黄正阳是老师,他是学生,一掺和进钱去,这师生关系当场就走样了——你送了钱,老师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往后还怎么处?更甭提一个学生的红包,传出去都得让人戳脊梁骨,谁的名声也落不着好。这层道理,林远舟琢磨了不止一回,越琢磨越觉得分寸要拿捏准。
土特产就不同了。家乡带的,不值几个钱,带着股子烟火气,送的是份心意,收的人也踏实。一来谢了平息风波的恩,二来师生之间常来常往,关系才维系得住。做人做事的分寸,全藏在这些细枝末节里头。
林远舟把凤鹅重新包好,塞回包里。
方秀兰在旁边瞧着他忙活,忽然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钱来,往他手里塞:拿着,一千块。出门在外,兜里宽裕些,别让人看扁了。
不要。林远舟手往回一缩,我现在不缺钱。
开学给你带的两千块,还剩多少?方秀兰不依不饶。
花了一半了。
方秀兰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这才一个月的工夫,一千块就没了?你是怎么使的?
要搁从前,他们一家三口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千把块。如今儿子一个人在外头念书,她和林建国两人在家,一个月几百块都花不利索。这一倒腾,倒过来了——养个大学生,比养一家三口还费钱。
林远舟挠挠头,说得轻描淡写:吃饭喝酒买些杂物嘛,男人在外头,总要应酬的。
方秀兰差点被他气笑了:你?应酬?她上上下下把儿子打量一番,你连个女朋友都没影儿,学人家应酬什么?跟谁应酬?
林远舟被噎了一下,那……那也是一种投资嘛。
投资?方秀兰把钱又往前递了递,那你把这钱拿着,投资也得有本钱不是。
真不用。林远舟把她的手推回去,我在外头别处赚了两千五,手里不缺钱花。
方秀兰一怔,手里的钱差点没拿稳:赚了两千五?你一个学生娃,上哪儿赚钱去?
做了点小买卖,回头跟您细说。林远舟知道这事三言两语掰扯不清,索性打住。母亲那个性子,真要跟她讲明白了,能追问到天黑,临走还得被他爹拉住盘问半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拎起包往肩上一甩,行了行了,不说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冲坐在沙发上的林建国和站在一旁的方秀兰扬了扬手:老林,老娘,我走啦!你们俩保重身子,没事就拌拌嘴,别真动手就行。
方秀兰还想叮嘱两句,张了张嘴,儿子已经推门出去了。她追到门口,冲着楼道喊了一嗓子:路上当心!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楼道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听不真切。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瞧着那截空荡荡的楼梯,忽然有些恍惚。上回送他走,还是开学那阵子,满院子蝉鸣聒噪。这回一转眼入了冬,日子过得真快。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末了地一声,单元门合上了。
方秀兰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踱回屋里。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方才那股絮絮叨叨的劲头忽然泄了,神色有些发怔。屋里还留着儿子身上的气味,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可人已经走了。她忽然觉得这屋子空了不少,空得有些不习惯。
老林。她偏过头,声音轻了下来,咱俩……是不是老了?
林建国正靠在沙发那头翻报纸,闻言抬起眼:怎么说?
方秀兰低着头,摩挲着沙发扶手上起了毛边的布面,半晌才开口:我就觉着……远舟这小子,好像不大需要咱俩了。钱也不要,事也不跟咱说,他有了自个儿的世界,那世界里头,没咱俩的位置了。
她说着说着,鼻子有些发酸。从前那个跟在屁股后头要这要那、摔一跤就哭着喊娘的小崽子,不知什么时候起,变成了一个连钱都不肯要的大人。这变化来得太快,快得让她有些接不住。
林建国放下报纸,笑了笑,伸手把发妻的肩膀揽过来:这不是好事嘛。孩子大了,能立住脚了,咱往后也能少操份心。你瞧远舟那小子,钱也不要了,事也有主意了,你还愁个啥。
少操心?方秀兰猛地坐直了身,柳眉一竖,想得美!我还没给这小王八蛋带孙子呢!
她一拍大腿,来了精神:哎,老林,你单位上有没有合适的?同事啊朋友啊,家里有闺女的,年纪相当,等大学一毕业就让他们把事儿办了——趁我还能动弹,孙子我得亲手带!
林建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劲头弄得哭笑不得,想了想,含糊道:也许……有吧。
说这话的当口,他脑海里冷不丁浮起一张脸来——苏宏达家那个丫头,叫什么来着……苏晚晴。上回两家凑一块儿吃饭,那姑娘乖巧伶俐,模样也俏,笑起来两个小酒窝,跟远舟站一块儿倒是般配。当时他还多瞧了两眼,心里暗暗点过头。两家知根知底,老苏那人虽然话少,做事却稳当,结个亲家倒也靠谱。
只是他不知道,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姑娘,这会儿正红着眼眶蜷在自家沙发上,咬着牙跟她爹撂下了一句以后也绝不会有。
两家的老人,各打各的算盘,谁也不晓得,小辈们中间那根线,已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