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宏达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支着车窗框,眼睛大半时候盯着前头那截灰扑扑的国道。路两边的杨树往后退,叶子被初秋的风刮得直响。车里头坐得满满当当,除了他这个当司机的,副驾上窝着孙明阳,后头两排挤着林远舟、苏晚晴和钱浩然。车是局里头借的,七座的面包,宽敞倒是宽敞,可架不住钱浩然那小子一刻也闲不住。
苏宏达是干刑侦出身的,在局里头摸爬滚打二十来年,养出个改不掉的毛病——看人下意识就往细了瞧。身边这几只小崽子,谁脚抖了一下、谁的眼神往哪儿飘、谁说话时候喉结动了几下,全落在他眼底下。他自己也嫌这毛病讨人嫌,可这把年纪了,改是改不掉,索性由着它去。
他先瞧的是副驾上的孙明阳。这小子坐得最规矩,腰板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头,活脱脱一个被老师点过名的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生怕吵着后头那位长辈。苏宏达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完就闭嘴,绝不多往外蹦半个字。苏宏达心里头好笑,这孩子打小老实,长这么大还是这副德行,在他车里头坐一回,跟在校长办公室里头坐一回差不多少。
再往后瞧,最后一排歪着的是钱浩然。那小子一上车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话比车轮子转得还快,嘴皮子没一刻停过。他讲的全是学校里头的事,哪门课的老师爱点名、哪个食堂的菜还能下咽、哪个学长出了洋相、哪场球赛谁踢飞了点球,一桩一桩往外倒,生怕冷了场子。讲到精彩处还拍大腿,把座椅靠背拍得响,震得前头孙明阳的肩膀也跟着一抖一抖。苏宏达瞧得明白,这小子嘴上说是闲聊,心思大半扑在苏晚晴身上,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苏晚晴听见、让苏晚晴接话、让苏晚晴冲他这边多看一眼。钱浩然每说完一段,眼睛就往中间那排瞟一下,瞟得快,跟做贼似的,瞟完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接着往下讲。
中间那排坐的是林远舟和苏晚晴,两个人挨着,中间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谁也没往谁那边靠。可那点距离在苏宏达眼里,比贴在一块儿还有意思。苏晚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钱浩然的话,时不时低头划两下手机,又时不时抬眼接他两句。光看表面,这俩人聊得挺热络,一个说一个应,有来有回的。可苏宏达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苏晚晴的膝盖上——她两条腿没冲着后排、没冲着钱浩然那一边,斜斜地朝着中间那座,朝着林远舟那个方向。她上半身在跟钱浩然说话,下半截身子却自个儿朝着另一个人。这种事当事人自己多半没察觉,可在刑侦出身的人眼里,跟把字写在脸上差不多。审犯人的时候,嘴上说的跟身子朝着的那个人不一致,那嘴上的话就得打个折。反过来也一样——身子比嘴诚实。苏宏达看了一眼,心里头就有了数,这丫头的心思,搁在身子上头,没搁在嘴上头。
苏宏达心里头乐了一下,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前两天包子铺那档子事他还记着呢,这丫头嘴上嫌弃林远舟、嫌他皮、嫌他没正形,身子却诚实得很。小姑娘家家的,自个儿心里头那点弯弯绕,怕是自个儿都没捋顺。
他又把目光往林远舟身上挪。这小子是几个人里头最没正形的一个,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椅背被他压得往后仰,少说也有个一百六十度,跟个大爷似的瘫在那儿。他手里头摊着一份加油站买来的报纸,眼睛黏在上头,时不时翻一页。看累了就把报纸往脸上一盖,眯眼打盹。钱浩然和苏晚晴在前头聊得热火朝天,他半个字也懒得往里插,顶多偶尔抬眼问一句苏宏达局里头有没有什么新鲜八卦,问完又埋回报纸里去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苏宏达又往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正巧逮着林远舟翻完一版报纸,抬眼往苏晚晴那边瞟了一下,眉头皱了皱,那神情分明是嫌这丫头聒噪。苏宏达差点没笑出声来。林建国那么个老实巴交的厚道人,一辈子规规矩矩,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皮小子,连人家姑娘黏上来都嫌烦。这小子也不掂量掂量,人家姑娘是冲谁来的。
车厢里头聊着聊着,话题拐到学生会上去了。
钱浩然坐直了点,话里头带了点自矜的味儿。他说他放假前赶着去学生会宣传部投了简历,初试已经过了,等回了校还有个二面要过。按他自己的估摸,进是十拿九稳的事,宣传部那帮学长看了他的稿子,眼睛都亮了。他讲得绘声绘色,手在半空里比划,恨不得把那张初试通过的回执单掏出来给全车人传阅一遍。
孙明阳在副驾上听着,眼里头是藏不住的羡慕。他叹了口气,说自己也去凑了热闹,奔的是组织部,结果一面就被刷了下来,连二面的门儿都没摸着。面试官问他有什么特长,他吭哧半天没憋出一句囫囵话,最后人家客客气气地把他送了出来。说完还扭头看了一眼后排,像是怕被人笑话。苏宏达瞧他那副丧气样,心里头倒是觉得这孩子实诚,实诚人有实诚人的福分,急不得,往后的路长着呢。
苏晚晴这会儿手机也放下了,皱着张挺好看的脸抱怨起来。她说她要是再进了学生会,往后日子可没法过了。班上的同学、外头的学长、连外校那帮闻着味儿来的男生,整天围着她转。告白的、写条的、堵宿舍楼门口的、往她课桌抽屉里塞情书的,一桩接一桩,连上课都有人专门坐她后头那排,就为了多看她两眼。她要是再往学生会里头一钻,那不成了众矢之的了么,烦都烦死了,连个清静日子都过不上。说这话的时候,她眉头皱着,可那语气里头多半是撒娇的成分多、真苦恼的成分少。钱浩然在后头听得眼珠子都不转,恨不得拍胸脯说我替你挡着。
钱浩然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亮,正要接茬献殷勤,说些我帮你挡着之类的浑话。苏晚晴却没往他那搭,眼角扫见林远舟还在那儿悠闲地翻报纸,一脸事不关己、半点不掺和的样子,她反倒主动把话头往他那边递了过去,问他: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林远舟眼睛没离开报纸,连头都没抬,随口答了句:我现在是外联部副部长。
车里头静了那么一秒。
紧接着,后排地一声,钱浩然一口水全喷了出来,水雾细密地飘在前座的靠背上,孙明阳的半边袖子也遭了殃。钱浩然抹了把嘴,笑得前仰后合,那架势像是听见了这世上最可乐的笑话:你?副部长?我告诉你林远舟,你才当了没几天班长,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说话也不打个草稿。你要真是外联部副部长,我把临港体育馆厕所里头的屎全吃光!一口都不剩!连坑位的边角都给你舔干净!
他说得又急又响,嗓门一个劲儿往上拔,把孙明阳逗得直乐,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连苏晚晴也抿着嘴笑,明显也不信。哪有人才上大一就当上部长的道理,部长那帮人都是大三大四的学长,论资排辈也得排上两三年,大一新生顶多跑跑腿、打打杂,副部长那把椅子,搁谁都坐不稳。
苏宏达没吭声,只把目光往后视镜里送过去,细细打量了一回。他瞧着林远舟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报纸没抖,肩膀没耸,喉结没动,眼神也没往别处飘——这小子要么是个天生说谎不带喘的主儿,要么说的就是实话。干了这些年刑侦,撒谎的人什么模样他心里头有数。人撒谎的时候,总得有点破绽,要么眼神飘、要么手上有小动作、要么声音拔高、要么不自觉地吞咽口水。林远舟这副样子,这些个破绽一个都没有,说话的腔调跟报菜名似的,平平淡淡,不像撒谎。
他慢悠悠开了口,问了一句:大一当副部长,很少见吗?
钱浩然抢着答,嗓门又拔了一截,恨不得把这话当个笑话讲给全车人听:基本不可能!哪有让大一新生当副部长的?真当自个儿是拯救世界的超人呢?学校里头那帮老师是吃素的?能让一个毛头小子去管外联?
苏宏达了一声,没再接话,眼睛重新盯回前头的路。他心里头却琢磨着——钱浩然说的是基本不可能。这四个字有意思。基本不可能,也就是说,还有那么一点可能。干刑侦的人最忌把话说死,话一死,线索就断。基本不可能这词儿,留了个口子,那口子里头,指不定就藏着真东西。
前头林远舟把报纸折了两折,往座位的缝隙里一塞,懒洋洋地开口:我不想跟骗吃骗喝的人说话。说完脖子往后一仰,脑袋枕着椅背,闭了眼,没一会儿,呼噜声就起来了,打得还匀实,跟真睡着了一样。可苏宏达从后视镜里头瞧见,这小子眼皮底下眼球还在微微地动,压根没真睡,是装睡躲清净呢。
钱浩然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嘀咕着做梦呢,也识趣地没再追着问,转头又跟苏晚晴聊起学校食堂新出的菜色去了。苏宏达听着后头的动静,心里头那个乐。这帮孩子,一个比一个有意思,一个比一个有戏。
从滨海到临港,私家车开下来四个钟头不到。一路上路过三个服务区,林远舟在一个加油站买了份报纸和瓶水,钱浩然趁机去厕所补了个镜子里头的发型,孙明阳老老实实守在车边上没挪窝,苏晚晴买了个冰淇淋边吃边等。眼瞅着进了临港地界,路两边从国道变成了行道树,从杨树变成了法国梧桐,叶子宽大,遮出一地碎影。再往前开,街面的房子矮了下去,人也稀了些,是临港老城区的味儿了。离家也没多远了,苏宏达的手机忽地响了。他单手接起来,听了没几句,眉头先是一拢,跟着应了两声好,我马上到。挂了电话,他扭头跟后头几人说:局里头临时有点事,得赶回去一趟。前头那个四岔路口,我把你们放下来。
车在四岔路口停稳。这路口是个老丁字,东边通老街,西边通新城区,南边是菜场,往北一拐就到林远舟家那一片。路口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摊主蹲在地上补胎,旁边的收音机放着评书,咿咿呀呀的。孙明阳第一个钻下去,规规矩矩地冲苏宏达道了声谢,还弯了弯腰。钱浩然磨蹭着下车,嘴里头还在念叨宣传部二面的事,临了还不忘跟苏宏达说一声叔叔再见,又回头冲苏晚晴摆了摆手,那点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苏晚晴没急着动。她皱着脸说:我还有好多行李呢。报到时候拉了五六个箱子,这会儿回来也还有两三个,我一个人可弄不动。
这话一出,钱浩然立刻举手,凑上前道:我帮你搬!我力气大,两三个箱子算什么,我一趟全给你扛上去,走楼梯都行,不用等电梯。孙明阳也跟着搭腔:我也能搭把手,我那边没什么事,到家也是闲着。两个积极分子抢着表忠心,一个比一个殷勤。
林远舟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假装没听见。反正有现成的劳力,两个积极分子抢着干,他乐得清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甚至把呼噜声又拖长了半拍,装得更像睡着了。
偏偏苏晚晴不点那两个积极举手的,偏把手指头往他这边一指,说:让林远舟帮我搬。
林远舟睁开眼,心里头那个悔啊。早知道昨天就跟车回去了,都怪孙明阳,为了省那一百块车费,非得搭这趟顺风车,说什么苏叔叔顺路,省下钱咱们吃顿好的。好嘛,钱是省了,差事也摊上了。他嘴里头没说什么,认命地爬下车,跟着苏晚晴往后头走。钱浩然和孙明阳对望一眼,讪讪地各自散了。
那时候是下午四点来钟,临港一年里头最让人舒坦的时辰。初秋的风把夏末那点燥热扫得干干净净,街面上凉丝丝的,太阳不晒不燥,照在身上暖洋洋,像裹了层薄毯子。天色是那种淡淡的蓝,云也稀,几缕棉花丝似的挂在半空,一动不动。路边有个大爷在棋摊前头杀象棋,杀得入神,一手捏着棋子半天不落,眉头拧成一团,对手长考的时候他自个儿也跟着皱眉,连有人从身后走过都没抬眼,生怕漏了什么关键的一步。棋盘边搁着个搪瓷缸子,里头的茶早凉透了,也没顾上喝。一辆自行车从身侧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带起一阵风,把道旁梧桐树上的叶子吹得翻飞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去,有一片正好飘在棋盘上,大爷伸手拂了,头也没抬。
苏晚晴走在前头,马尾辫随着步子一左一右地甩,甩得有节奏,跟踩着拍子似的。她个子高,少说有一米七,身条又匀称,穿件浅色的薄外套,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从后头看那背影,玲珑有致的,腰细腿长,怎么也丑不到哪儿去。街上好几个骑车的、走路的,目光都往她背影上飘,飘完又扭头看一眼后头跟着的林远舟,那眼神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意味——有羡慕的,有打量的,也有替这小子捏把汗的。
林远舟跟在后头,心里头盘算着赶紧把人送到家、自个儿回去躺着。苏晚晴今儿个花样多,一会儿要搬这个、一会儿要买那个,他说不出个不字,能凑合的就凑合过去,把她哄高兴了赶紧了事。
正走着,前头那人冷不丁一个转身,一张瓜子脸正正地对上他,眉眼生得娇艳,像是开了朵花似的,鼻尖上还沁着点细汗,脸颊被初秋的风吹得微微泛红。林远舟没防备,吓了一跳,脚底下顿了半拍,差点撞上去,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苏晚晴盯着他问:你刚才干嘛不想帮我搬行李?搁以前,你肯定第一个冲上来的,今儿个怎么往后缩。
林远舟心里头嘀咕,谁搬不都一样么,箱子又不会因为是我搬就轻两斤。嘴上却不能这么说,他换了个说法:我也想来着,让孙明阳和钱浩然抢先了,我总不好跟他们抢吧。
苏晚晴歪着头,一双眼睛狐疑地在他脸上来回扫,像是验货的掌柜在辨真假:真的?
千真万确。林远舟一本正经,拍了拍胸脯,我不好意思跟他们抢,毕竟人家先开的口。
苏晚晴柳眉一拧,认真地给他上课:下回可不许这么谦让了。该你上的你就得上,磨蹭什么呢。她说得理直气壮,林远舟连连点头,心里头只想快些把她送到家。这丫头古怪的要求一个接一个,他得想法子应付过去,可不能再节外生枝。
往前走了一截,路边支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守着草靶子,戴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上头插满了糖葫芦,山楂裹着一层糖衣,红亮亮地在午后阳光底下反着光,煞是喜人。糖稀的甜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嗓子眼发痒,连林远舟这不爱酸味儿的都偷偷咽了口唾。
苏晚晴脚步一顿,眼睛亮了,扭头冲林远舟说:你去给我买一串。
林远舟摸了摸兜,里头除了一张整一百的,零钱是一点没有。他摊了摊手:没零钱了。
苏晚晴也不恼,从兜里头摸出一块硬币,一元的,捏在指尖递到他跟前:这儿有,你去买。
林远舟捏着那枚硬币,心里头那个纳闷。这姑娘的脑回路是三角形不成?直路她不走,非得拐个弯——兜里头有钱,自个儿上前买一串不就完了,三步的事,偏偏要把钱塞给他、再支使他去跑这一趟。图什么?图个使唤人的乐子?还是图个别的什么?他这会儿是真琢磨不透。琢磨不透归琢磨不透,他还是照着做了。跟苏晚晴犟,吃亏的准是自个儿。
糖葫芦买回来,苏晚晴心情眼见着好了起来,眯起那双长而媚的眼睛,笑意从眼角眉梢里头渗出来,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她拈起一串,咬掉最上头那个裹着糖片的山楂,嚼得香,糖衣一声脆响,碎在齿间。山楂的糖汁润在她嘴唇上,亮晶晶地反着光,把那张本就生得俏的脸衬得更显水灵。她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这家的糖衣熬得正合适,不粘牙,去年这时候她一口气能吃三串。
她举着那串糖葫芦问他:你要不要吃一个?
林远舟摇头:不要。
照理说他越拒绝,这事就该越快了结,谁也不欠谁的。可苏晚晴偏偏是那种越碰钉子越较劲的性子。他不要,她非得让他要,执拗得很,举着糖葫芦不依不饶地往他跟前凑,嘴里头还念叨着你不吃我可不高兴了山楂开胃你尝一个这么大个人了还挑食。
我真不吃。林远舟摆手,我不爱酸味儿。
那你今儿个就得学会爱。苏晚晴把糖葫芦又往前递了半寸,我数三个数啊,你不张嘴我可塞了。
你讲不讲理?
跟你讲什么理,张嘴。
林远舟无奈,叹了口气,心里头发着誓——往后要是再跟苏晚晴一块儿回家,他就是条狗。发誓八百回了,回回都犯,回回不长记性。
他正要张口应承一下、把这档子差事打发了,苏晚晴已经把那串糖葫芦直接举到了他嘴边,红亮亮的山楂正对着他的唇,糖衣的甜香直往鼻子里头钻。他不情不愿地把嘴张开——
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街对面,一群人正迎面走来。走在前头那个男人个子不高,身板敦实,肩膀宽厚,穿件洗得发白的老式夹克,脚下一双黑皮鞋,走得稳稳当当,一步一个脚印。是林建国。林建国后头跟着几个工友模样的,穿的都是灰扑扑的工服,脸上带着收工后的松弛,看样子是刚从哪个工地上来的,嘴里头还聊着什么进度的事、什么料到了没到。
林建国也正抬着头。他的目光穿过那一截街面,越过自行车和行人,正好落在自家儿子身上——他儿子正和一个姑娘站在路边,那姑娘一米七的高个儿,生得白净俏丽,穿件浅色薄外套,马尾辫搭在肩上,正举着一串红亮亮的糖葫芦,往他儿子嘴边送,那架势,那神情,跟喂没什么两样。而他那儿子,嘴半张着,正要去接那颗糖葫芦。
父子俩谁也没主动开口。整条街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那个画面就那么定格下来,结结实实地烙在两个人心里。林建国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林远舟嘴还半张着,那颗山楂就那么悬在唇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苏晚晴还没察觉对面来了人,手没收回,倒是催了一句:你倒是吃啊。这一声在静默里头格外响亮,林建国听得清清楚楚。街上自行车铃还在响,下棋的大爷还在长考,世界照常转,只有这对父子,跟被钉在了原地似的,连呼吸都短了一拍。
最后是林建国后头那几个工友推了他一把,问他老林,你儿子啊,他才了一声,像是刚回过魂来。脚步没停,跟着那群人继续往前走了,只是走过去的时候,回头的次数多了几回,一回头、两回头、三回头,每回都只看见自家儿子和一个姑娘还杵在糖葫芦摊前头,那姑娘的手还举着。
林远舟把那颗山楂胡乱咬进嘴里,嚼了两下,酸甜的滋味在舌根上散开,他却尝不出什么味儿,只觉得腮帮子发酸,心里头更酸。苏晚晴还在一旁嘀咕着什么,说刚才你怎么愣住了、是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他半个字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林建国那个眼神——不惊讶、不恼怒,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深长的静。那种静比骂他一顿还让他心里头发毛。
他把苏晚晴送到家门口。苏晚晴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三楼,楼道里头堆着自行车和杂物,墙皮剥落了几块。苏晚晴她妈在厨房里头忙活,听见动静出来,系着围裙,手上有面粉,一见这小子,热络得不行,扯着嗓子留他一块儿吃饭:远舟啊,阿姨刚炖的排骨,留下来吃了饭再走!晚晴,给远舟盛碗汤!林远舟找了借口推了,说家里头还等着他,其实家里头没人等他,他就是想赶紧走,脚步快得像后头有人追,逃也似的赶回自个儿家去。
推开门的时候,方秀兰刚下班到家,围裙还没系紧,头上的发卡也还没摘。她一边解着袖口,一边抱怨儿子:你回家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歹去趟菜市场。冰箱里头什么都没备,这会儿你让我变出菜来?说着就翻箱倒柜地往外拿吃食解冻,把冻饺子、冻肉块一骨脑儿往案板上搁,嘴里头一刻不停。林建国跟着进门,也没躲过,被她捎带着数落了一通:你也是,儿子放假你不盯着点,也不知道提早提醒一声。这么大个人了,父子俩一个德行,闷葫芦似的,到家连个响都不打。
林建国换了鞋,闷头往沙发上一坐,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方秀兰手脚麻利地归置着东西,把冻肉搁水盆里头泡着,又往电饭锅里头下了米,嘴里头喋喋不休:林建国,你瞧瞧你儿子,本事是越来越大了。放个假也不先知会一声,悄没声儿地就回来了。今儿个要不是我下班早,你爷俩进门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照这个架势,什么时候悄没声儿地给你领个儿媳妇回来,我看你惊不惊,我看你吃不吃得消。到时候别说我没给你备着红包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方秀兰唠叨这话的时候,手里头正拿着把菜刀切葱姜,笃笃笃地响着,压根没抬眼,也没指望谁接话,纯粹是嘴里头闲不住。林建国正坐在沙发上,手里头捏着个茶杯盖,一下一下地摩挲,杯盖边沿被他拇指蹭得发亮。林远舟刚把书包搁在玄关的柜子上,弯着腰在那儿解鞋带,解了一只还没解另一只。
父子俩的目光就在那一刹那撞在一块儿。林建国的眼神先是空的,跟着就聚了焦,落在儿子脸上,像是有话要说又说不出口;林远舟也正抬起眼,不偏不倚地接住了他爹的目光。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可那一眼里头的内容,只有这对父子自个儿清楚——糖葫芦、街边、那个一米七的姑娘、举到嘴边的那串山楂、还有方秀兰刚才那句领个儿媳妇回来。林建国心里头大约在想,好嘛,这小子出息了,都学会瞒着爹妈了;林远舟心里头大约在想,爹你可别瞎想,那不是我乐意的。可这些话父子俩谁也说不出口,这对闷葫芦父子,打小到大就没学会怎么把心里头的话往外掏。
那一眼里的东西,比说出口的还多。比说出口的还烫。
紧接着,像是被人烫了一下似的,两个人又同时把头别开了。林建国低头去吹茶杯里头的浮沫,吹得专心致志,好像那杯茶是他这辈子见过最要紧的东西;林远舟则把解鞋带的动作放慢了,慢得像是在绣花,一截一截地抽鞋带,眼珠子盯着鞋带尖,再不肯往沙发那边多瞟一下。父子俩谁也没再吭声,只剩下方秀兰在厨房里头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地响着,一下一下,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