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根没点着的烟。
黄绍强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胸口起伏着,像是跑了一路。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才把话捋顺了,一串连珠带出来:出事了!周成峰把吴晨曦打了!
林远舟的手指顿了一下,烟从指缝里滑出去,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笔筒边上。他没去捡,脑子里头一个念头不是周成峰怎么打的、打得狠不狠,而是——这回麻烦大了。
人呢?现在在哪儿?他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响。
黄绍强说:吴晨曦的宿舍。
林远舟已经往外走了,脚步快得带风,边走边问了一句:怎么打起来的,你清楚不?
黄绍强小跑着跟在后头,喘着气回答:具体不太清楚,是隔壁楼的人传过来的。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打完了,门口围了一圈人。
大二和大三的宿舍楼挨着,中间隔了一条水泥小路和半片花坛,走过去也就两三分钟脚程。林远舟迈的步子大,黄绍强得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还没走到楼下,远远就看见吴晨曦那栋宿舍楼门口站了好些人,有穿便服探头探脑的,也有两个穿深蓝制服的——学校保安。
林远舟的脚顿了一拍。
保安都来了。
他没停,加快步子上了楼。楼道里挤得厉害,有看热闹的、有路过的、有凑巧撞上的,脑袋挨脑袋往吴晨曦那间宿舍里张望。宿舍门口站着两个保安,其中一个手里攥着对讲机,偶尔低头说两句什么。林远舟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进去,一脚踏进门槛,屋里头的场面就全摊在了眼前。
满地狼藉。
塑料洗脸盆翻扣在地上,盆底朝上,里头积了半滩水,混着点灰扑扑的脏;折叠椅子歪倒在一旁,椅面上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书架上的书散了一地,几本连封皮都摔脱了,露出里头发黄的内页;暖水壶倒在墙角,瓶塞滚到门边。床上坐着个人,双手捂着脸,指缝间透着一片红。那是吴晨曦。
旁边站着周成峰。他脑袋上鼓了个包,圆溜溜的,皮肤撑得发亮,被保安摁着一边肩膀,半边身子靠在墙上。脸上倒还算镇定,没哭也没喊,就是脖子有点僵。
但真正叫林远舟心里往下沉的,不是这满屋的乱,而是屋里另外两个人。
黄正阳站在窗户边上,背着手,脸色铁青,正跟另一个三十来岁模样的男人低声说话。那男人林远舟认得,是吴晨曦他们班的辅导员,姓什么一时想不起来,脸倒熟。
两个辅导员都在场。
林远舟站在门槛上,心里头骂了一句:净他妈添乱。
骂归骂,他同时也回过味来了——晚上喝酒那会儿,周成峰问他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吴晨曦这人怎么样啊学生会里头到底谁最碍事啊那个副部长平时跟谁走得近,问得七拐八绕,东一句西一句。林远舟当时只当是喝了酒随口闲聊,没往深里琢磨。现在一联想,那小子压根不是随口闲聊。那是踩了点、过了脑子、摸了底,存心要动手前头的试探。
周成峰打吴晨曦,一来是替林远舟出气。下午学生会那档子事,吴晨曦给林远舟下绊子、使绊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林远舟下不来台。周成峰在场看着,心里那口气一直窝着没撒出去。二来是扫面子。吴晨曦赖在那个副部长的位子上,靠的不是能力,是心思活泛、会钻营。这回当着宿舍里这么多人的面挨了揍,脸丢到地上踩了两脚,往后他还怎么好意思坐在那个位子上发号施令?
周成峰这算盘打得不算糊涂。只是他大约没料到,一拳下去,动静闹得这么大——保安惊动了,双方辅导员都惊动了,整个事情从宿舍内部的私怨,被生生推到了台面上。
林远舟站在门槛上,眼睛快速扫了一圈屋里。
没见血。
吴晨曦捂着脸,指缝间那一片红是蹭破了皮的痕迹,看着唬人,实际渗不了多少血。周成峰脑袋上那个包倒是实打实,肿得圆鼓鼓的,青里透着紫,不过皮也没破。
林远舟心里头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没见血。真要是见了血,事情的性质就两说了,到时候不是辅导员摁不摁得住的问题,是摁不摁得下去的问题。
吴晨曦这时候也看见了林远舟。他慢慢放下捂脸的手,露出半边肿起来的脸颊,左颧骨上蹭破的那块皮泛着水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远舟,里头全是怨毒,像是一口要把人咬下来的架势。
林远舟没理他那眼神,脚下没停,径直朝黄正阳走过去,开口喊了一声:黄老师。
黄正阳正跟吴晨曦的辅导员说着什么,听见这一声,转过头来,看见林远舟,眉头拧了一下,张口就是一句:我正要找你。
他停了一拍,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下午学生会那摊子事我懒得管了,现在问你今晚的事儿——你知不知道?
林远舟少有见黄正阳摆出这个架势。平日里黄正阳说话带三分笑,处事圆滑得很,能打哈哈就打哈哈,能糊弄过去就糊弄过去,在学生里头口碑不差,算是个好说话的辅导员。可这会儿他脸绷得死紧,两条眉毛拧在一处,说话的口气里头没有半点含糊回旋的余地。
林远舟脑子转得快,黄正阳这话音一落,他就咂摸出味道来了。吴晨曦刚才那满眼怨毒盯着自己看,黄正阳上来第一句话就冲着他问知不知道——这里头的意思明摆着:吴晨曦八成是跟辅导员告了状了,说周成峰打他是受了林远舟的唆使、是林远舟在背后撺掇的。不然黄正阳不会头一句话就冲着他来,而不是先问动手的周成峰。
但林远舟要是老老实实说一句不知道,把自己摘干净,倒是容易。可周成峰就得一个人扛下全部的锅。打架斗殴的帽子扣上去,再加上是他主动动的手、跑到人家宿舍里打的,处分开下来绝不会轻。记过是跑不了的,弄不好还得背个处分进档案。
这笔账,林远舟心里头门儿清。
他没急着开口辩,也没急着表态。
吴晨曦那边的辅导员这时候也转过身来看着他,跟着问了一句:你就是林远舟?今晚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
两个辅导员一前一后地盯着问,屋里头一下子安静下来,连门口看热闹的人都屏着气。保安手里对讲机的电流声响了一下,格外刺耳。
周成峰不是怂货。他站在边上,听见这话风头往林远舟身上引,当即就沉不住气,张嘴要争辩:这事儿跟他没——
话没说完,林远舟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甚至算不上凶,但周成峰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后半截憋回了肚子里。
林远舟转回头,看着黄正阳,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屋里头一瞬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暖水壶瓶塞滚动的声音。
黄正阳的脸黑了一瞬。随即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桌子上,震得桌上那半杯水晃了晃,水面洒出来几滴:林远舟!你还是班长!涉及打架斗殴,必须深刻检查!
林远舟没辩解,默默点了下头:我今晚就写。
不行。黄正阳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现在就写。必须马上给吴晨曦一个说法。
林远舟抬眼看了黄正阳一下。
当场写检查,当场给说法——黄正阳这是要当场把事情摁下去。雷声是响了,响得还不小,可这雨点到底往哪儿下、下多大,还看不出来。但黄正阳的意图已经清楚了:尽快平息风波,别让这事儿往上头走、别让这事儿往大了闹。
林远舟心里有数了。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走到桌边,从那堆乱七八糟的书里头抽了一张白纸出来,又摸了支笔。
周成峰在旁边也回过味来了,跟着找了张纸,蹲在床沿边上,伏着身子开始写。
林远舟落笔的时候,心里头已经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了。吴晨曦没见血,事情就有兜住的余地。自己站出来,跟周成峰一块儿担着,周成峰那头独自扛的压力就能分掉一大半。一个班长带头打架,跟一个普通学生打架,处分的轻重不在一个档次上——这是往坏处想。可往好处想呢,班长都下场了,黄正阳要压事、要平息,就得连着林远舟一块儿保,不能只处理周成峰一个把林远舟摘出来,否则逻辑上说不过去——辅导员总不能说班长参与打架只处理小弟不处理班长。要保就得一起保,要压就得一起压。
这笔账,林远舟在一瞬间就算明白了,所以那一句我知道说得干脆利落。
他低着头写检查,字写得工工整整,态度端正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该认的错认了,该表的态表了,检查的格式一条一款合规矩。
正写着,门外来了个人。穿白大褂,拎着个小药箱,头发花白——是学校医务室的护士。给吴晨曦和周成峰看伤来的。
护士是个爽利人,蹲在吴晨曦跟前,让他把手放下来,扒着看了看他脸上那块蹭破皮的地方,又伸手按了按他颧骨边上问疼不疼、头晕不晕。吴晨曦一开始不配合,扭着脸不给看,脸上挂着委屈,被自家辅导员说了两句才老老实实转过头来。
护士看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两个辅导员说:没什么大碍。皮外伤,连消炎药都不用吃。
林远舟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没停,心里头骂了一句:吴晨曦这狗犊子,就差把校长都喊来了。
明摆着的事,吴晨曦是故意把事闹大的。被打了不先找辅导员,先打电话叫了医务室,又打电话叫了保安室,一层一层往上抬。一个宿舍里头的打架,硬是让他搞成了受了伤需要医务处理需要保安到场维持秩序的架势。好像不把这动静弄得满城风雨,就不算出了这口恶气似的。
护士又转去看周成峰脑袋上那个包,摸了两下,说没事,回去拿冷毛巾敷敷,两天就消了。
黄正阳等护士看完了伤,转头瞪了林远舟和周成峰一眼,声音提了半截:先写检查,再道歉,最后经系里研究之后,通报惩罚结果。
林远舟面沉似水,没说话,继续低头写。
周成峰就不一样了。他写两行停一停,偷着瞄一眼黄正阳的脸色,心里头七上八下地打鼓。他没想到闹这么大。高中时候打架,比这狠的多了去了,鼻梁打歪的、眼眶打青的,也没见惊动老师、惊动保安、惊动医务室的。那会儿打完了拍拍屁股各自回家,第二天顶着眼眶来上课,老师看见了也就说一句年轻人火气大。这会儿倒好,两个辅导员往那一站,保安杵在门口,护士拎着药箱,他周成峰觉得自己像是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案。
他被黄正阳表面上那一通雷霆之怒唬住了,看不透辅导员到底是真要办他、还是另有打算。雷声大不大他听见了,震得耳朵嗡嗡响,可雨点小不小他还不敢信,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保安看事情控制住了,双方辅导员都在场,伤也看完了没什么大事,就跟护士一块儿撤了。一个保安临走还回头扫了一眼屋里头,脸上挂着点说不清的纳闷——大约也想不通,这么个打架斗殴的小事,怎么又是医务室又是保安室的,这阵仗仗的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人命。
屋里头人少了,空气流通了些,那股子闷劲儿散了一些。
林远舟和周成峰先后写完了检查,把纸递给黄正阳。黄正阳接过来扫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
接着是道歉的环节。
黄正阳让两人站到吴晨曦的床跟前,正式道歉。
林远舟先开的口,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但字字清楚:对不起,吴晨曦学长,今天一时糊涂,已经认识到错误了,请你原谅。
周成峰跟着说了差不多的话,声音比林远舟低一截,低着头说的,但也算齐整。
吴晨曦坐在床上,一声不吭。
脸上那块肿还鼓着,眼里的怨毒一点没消,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俩,嘴唇抿成一条线,牙关咬着,半个字都不往外吐。
林远舟又提高了点声量,重新说了一遍:对不起,吴晨曦学长。今天是我糊涂,认识到错误了,请你原谅。
吴晨曦还是不说话。
屋里头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保安走了、护士走了、看热闹的散了,就剩他们四个学生加两个辅导员,可这沉默比刚才满屋子人的时候还沉。
黄正阳和吴晨曦的辅导员对视了一眼。黄正阳先开口:既然吴晨曦暂时不原谅,你们也不要在这儿碍事了。先回宿舍,等待系里的处理结果。
说完,两个辅导员一前一后往外走。黄正阳打了个哈欠,吴晨曦那边的辅导员也跟着打了个哈欠。两个人忙活半天,大晚上从被窝里被电话叫起来,折腾到现在,困劲儿上来了。
林远舟心里冷笑了一声。刚才电话里头,吴晨曦那动静嚎得跟被人杀了一样,黄正阳大约是被吓得够呛——宿舍里传的版本是他内裤都没来得及穿就趿拉着鞋赶过来了,真假不知道,但赶得急是真的。结果到了一看,连皮都没破。
两个辅导员下了楼,出了宿舍楼门,走到老师宿舍楼下头。夜里风有些凉,吹得人清醒了些。黄正阳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吴晨曦的辅导员伸手过去,挡着风,地打火给他点上,自己也抽了一根叼嘴里,凑过去借了火。
夜色里,两个辅导员靠着宿舍楼下的花坛边站着抽烟。烟头的火星一明一暗。
吴晨曦的辅导员先开的口,吐了口烟,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真没想到啊。
黄正阳也吐了口烟,不急不慢地反问了一句:你也看出来了?
废话。吴晨曦的辅导员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无奈,你那班长,明摆着是帮人顶锅的。动手的是旁边那个,姓周的,你班长一进门,二话不说主动揽事,话赶话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带。一个班长,进门前还在外头瞪了动手那小子一眼,不让他开口。这又不是傻子,看不出来?
黄正阳叹了口气,烟头上的火星跳了一下:下午学生会那摊子事,我刚听说。你这学生,心眼太小了,净琢磨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我那班长呢,性格太野,手底下没个轻重。一个心思歪,一个下手没数,凑一块儿能不出事?他摇了摇头,又吸了一口烟,一个巴掌拍不响,这话说着俗,可有些时候就是这么回事。
吴晨曦的辅导员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烟抽了大半截,才又开口:吴晨曦这孩子,脑子是聪明的,不聪明也坐不到那个位子上去。可就是心思不正,脑子里头的弯弯绕太多,净想着怎么算计人。这回栽这么个跟头,说实话,未必是坏事。在学校里头吃点亏、栽个跟头、学点东西,总好过将来上了社会再吃亏。到了社会上,谁惯着他那些毛病?到那时候再栽跟头,可就不是脑袋上鼓个包这么简单了。他掐了烟,拇指和食指一搓,烟头掉在地上,踩了一脚,在社会上,比周成峰下手狠的人多得是,还不用负什么班长打架的责任。那时候吴晨曦要是还这么个做派,吃亏的就是他自己了。
黄正阳了一声,把烟头摁灭在花坛边上,扔进垃圾桶里。
两人正要各自回去睡觉,黄正阳突然停住脚,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了一句:哎,刚才我那学生的检查呢?
吴晨曦的辅导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里带着点我就知道的意思:怎么着,担心我悄悄给你交上去?
黄正阳也笑了,伸手过去:主任忙得很,一天到晚多少事要处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别麻烦他了。
说着,他从吴晨曦的辅导员手里把那两份检查接了过来,叠在一块儿,揣进自己口袋里,拍了拍。
两份检查,一份是林远舟的,一份是周成峰的。攥在一块儿塞进口袋,这事儿就算翻篇了。系里研究?研究个屁。主任忙得很,这点小事不麻烦他。至于通报惩罚结果——等通知吧,等到天荒地老也等不来。
吴晨曦当然不知道这些。他坐在宿舍的床上,摸着脸上那块肿,心里头还在盘算。
他可惜得慌。早知道是这样,刚才就不该认了那几下。不对,是该让伤再重些,重到要去医院拍片子、重到要缝针,那才叫值当。伤重了,林远舟和周成峰就能背上处分,轻则通报批评,重则记过,写进档案里跟着走一辈子,那才解气。现在好了,不痛不痒挨了几下,皮都没破,那两个混蛋怕是连个通报批评都落不上。白挨了,白闹了,白把辅导员和保安和医务室都折腾了一通了。
他越想越窝火,又觉得委屈,攥着拳头捶了一下床板,震得床头的水杯晃了晃。
这事儿闹到现在这个收场,是他万万没料到的。
……
林远舟回到吴晨曦宿舍门口的时候,让周成峰先回去。
周成峰站在走廊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话。大约是想解释,又或者是想说声对不住。可他抬头看了眼林远舟的脸色,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看不出是怒是恼还是已经懒得搭理。周成峰到底没把话吐出口,低着头,顺着走廊走了。
林远舟折回屋里。
满地的水还汪着,书还散着,椅子还歪着,暖水壶还倒在墙角。他弯下腰,先把洗脸盆翻正了,把里头积的水往拢了拢,又去捡地上的书,一本一本摞回书架上,按着高矮顺序排好。折叠椅子撑起来摆正,搁回原来的位置;扫帚拿来把地上的水扫了,扫到门口用拖把吸了吸;连吴晨曦床边掉的那只塑料拖鞋都给他捡起来,摆正了放在床脚。
吴晨曦坐在床上,看着林远舟在屋里忙活,冷笑了一声:不用你来,假好心。
林远舟没搭腔。该收的收,该归的归,该摆的摆,把地上的东西拾掇了个七七八八,屋里头总算有了点人住的样子,不像刚才那样跟遭了贼似的。
忙完了,他直起腰,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沁出的薄汗,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吴晨曦。
吴晨曦。他开口,语气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你要不是个大学生,死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说完这句话,他拉上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吴晨曦坐在床上,背脊上莫名窜上来一股凉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他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被子里,可那股凉意不是外头吹来的,是从心里头渗出来的。
那话听着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在学校里头,林远舟顾忌着身份、顾忌着大学生的本分、顾忌着规矩和脸面,所以才肯低头认错、写检查、赔不是、给你收拾宿舍。可要是出了这个校门、走上社会,没了这些条条框框框着他,他根本不会对吴晨曦有半点愧疚——连愧疚的心思都不会有,别说愧疚,怕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欠奉。到时候,你在他眼里头,跟路边一块石头、一截枯树枝没什么分别。
吴晨曦头一回觉得,那个平时笑模笑样、说话和和气气的班长,看人的眼神其实凉得很。凉得扎人。那种凉不是愤怒,不是记恨,是一种更叫人发毛的东西——漠然。
……
林远舟回宿舍楼的时候,走廊里围了一圈人。班里男生都在,一个挨着一个靠着墙站着,有的叼着烟没点,有的手里攥着扑克牌——大约是正打着牌听见消息就撂下了。见他回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会儿该传开的都传开了。周成峰打吴晨曦、林远舟顶锅写检查、两个辅导员摁下风波——这些消息在男生宿舍里头传播的速度,比电话还快,比广播还利索,七拐八弯地传,传着传着还加了料,版本已经不止一个了。
林远舟没跟他们多话,脚步没停,径直往自己宿舍走。经过人群的时候,有人自觉让了条路出来,他侧身过去,肩膀都没歪一下。
周成峰缩在自家宿舍的门边,看见林远舟走过来,身子往里缩了缩,两只手搓在一起,声音发虚,带着点颤:远舟……我没想这样的,真没想闹这么大……
林远舟脚步没停,走到他跟前,忽然抬起脚,一脚踹在周成峰腿上。
结结实实的一下。
周成峰没防备,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的一声闷响。他龇牙咧嘴,弯腰去揉被踹的地方,疼得直吸凉气。
林远舟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踹完了这一脚,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门板合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围着的男生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
然后几个男生围过来,七手八脚把周成峰扶起来。周成峰抗击打的能力不差——脑袋上顶着个包,腿上又挨了一脚,龇着牙揉了半天被踹的地方,缓过来之后,还站在门口犹豫,两只脚来回倒腾,不知道该不该再推门进去说两句。
金明远靠在对面宿舍的门框上,从头到尾把这全过程看了个一清二楚。他伸手用中指把鼻梁上的眼镜框往上推了推——这是他琢磨事儿的时候的招牌动作,想事情的时候眼镜框准往下滑——然后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觉得这是好事。
周成峰回头看他,脸上还挂着疼出来的龇牙相:什么意思?
金明远说:你想啊,林哥要是真生你的气、真不想搭理你了,踹你这一脚图什么?气都撒不出来,憋在肚子里发霉,那才叫没救。他踹了这一脚,说明气撒出来了一部分,撒出来了也就过去了——也就是原谅你了。
周成峰愣了一下,顺着这思路一咂摸,好像还真就是这么个理儿。要是林远舟真不原谅他,大可以冷着脸不搭理他,或者干脆当没他这人,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肯踹这一脚,说明心里那股火还有个出口,出口了也就过去了。
他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进宿舍。
屋里头,林远舟坐在自己铺位上,叼了根烟,没点着,就那么含在嘴里。桌上的台灯开着,光打在他侧脸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太分明。
周成峰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声音放低了,带着十二分的诚恳:班长,真不好意思。我酒后鲁莽了,没把住手,还让你帮我顶锅……这事儿我对不住你。
林远舟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周成峰满脸的愧疚,是真的不好受,五官都皱在一块儿,那模样不像装的。
林远舟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大道理,也没说什么重话。他从桌上那包烟里头抽了一支出来,随手一扔。烟在半空划了个弧,周成峰手忙脚乱地伸手接住,差点没接稳。
林远舟把含在嘴里那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的光圈里头慢慢散开,他吐出一口烟来,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也不能说完全没作用。吴晨曦那个副部长的位子——他是真的做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