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梦溪拉着叶清韵走远了。
林远舟没急着回去。他在办公楼门廊底下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半包烟,抽了一根叼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把烟头凑上去,吸了两口,烟头的红点子在阴天的光线下头一明一暗。
他靠着门廊的水泥柱子,慢慢把那根烟抽完。脑子里头把刚才的事过了一遍——何梦溪那一巴掌拍下去,桌上的茶杯都弹起来了,郑飞跃的脸当时就黑了。这种局面,搁谁那儿都得恼。何梦溪是痛快了,可后面的事更难办了。
不过难办归难办,路子不是没有。何梦溪那套不行,换一套就是了。
烟抽到滤嘴,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脚尖碾了两下,碾灭了。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衣领上沾的一点灰,脸上那点散漫的劲儿收了起来,换上一副规规矩矩的表情,推开办公楼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郑飞跃的办公室门半掩着。林远舟敲了两下,听到里头了一声,推门进去。
郑飞跃还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笔在写东西,头没抬。桌上刚才被何梦溪拍歪的茶杯已经摆正了,公章也收回抽屉了,像是那场闹剧压根没发生过。可他脸上那股子不耐烦还挂着,谁都看得出来。
郑书记。
林远舟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喊了一声。
郑飞跃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林远舟一眼。这一眼里带着点意外——不是因为人来了,是因为这个称呼。平时上门办事的学生,张口闭口都是郑老师郑老师地叫,叫得他跟个班主任似的。他是团委副书记,行政职务摆在那儿,可学生们愣是记不住。何梦溪刚才也是郑老师郑老师短的,他心里头早就不舒服了,只是一直没发作。
这回倒好,来了个喊的。
我是人文社科系公共管理二班的班长,林远舟。林远舟站在那儿,不卑不亢地说,刚才那位是我们班的生活委员,她搞不清楚状况,心一急话说得过了头,我替她向您道个歉,您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微微点了下头。
郑飞跃手里的笔放下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男生——个子不矮,站得直,说话不慌不忙的,目光是平的,不躲也不探。最要紧的是,这人一上来就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了,没推卸,也没替何梦溪找借口,就是实打实地说了一句她错了,我来道歉。
这个开头,算是过了。
郑飞跃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语气谈不上热络,但比之前何梦溪在的时候松了那么一点。
林远舟没接着往下说。他没有像何梦溪那样一坐下来就提助学金,也没找话闲扯——郑飞跃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不想跟你聊天,硬聊只会招人烦。
他站在那儿扫了一眼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排文件柜,靠门角落里有个报刊架,上头插着几份报纸和杂志,横七竖八的,有的歪了,有的快滑下来了,上头还积了一层薄灰。地面上也不算干净,墙角有几团纸屑,桌腿底下还粘着不知道谁踩上去的泥印子。
林远舟走过去,伸手把报刊架上的报纸一份一份抽出来,理齐了边角,再按日期顺序重新插回去。架子上落了灰的地方,他顺手从桌上扯了两张废纸擦了擦。
郑飞跃的笔又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眉头拧了拧。他心里门儿清,这小子来的目的跟何梦溪一样,就是冲着那个贫困生助学金来的。可这个路子倒是头一回见——不哭不闹不吵不喊,上来就给你干活。
不过他也不戳破,低头继续写自己的材料,随他去了。
林远舟理完报刊架,低头看了看地面。墙角那个纸屑团,桌子底下那几道泥印子,还有门口那一片被人踩得灰扑扑的地砖。他没吱声,转身出门,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拖把和水桶,接了半桶水,把拖把拧干,拎回来从头到尾拖了一遍。
行了行了。郑飞跃终于忍不住开口,这儿有阿姨打扫的,你不用弄。
没事,郑书记,不费什么工夫。
林远舟转过头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点乡下人的憨厚,不像城里学生那么精明,倒让人不好再说什么重话。
郑飞跃翻了个白眼。他想说的是你别费劲了,我这边该走程序还得走程序,可人家压根没提那茬,他这话也没由头甩出去。算了,随他吧,拖完地总该走了。
地拖完了,林远舟把拖把送回去,又回来把水桶倒了。干完这些,正好到了中午。郑飞跃把笔一搁,站起来拿了饭卡:同学,我去吃饭了。
哎,好。
林远舟应得干脆,转身就出了门。郑飞跃关上门,一句话没多说,自己往食堂走了。他心里想的是,这人应该不会再来了,上午闹那一出,该知趣了。
……
下午一点半,郑飞跃刚推开办公室门,屁股还没坐稳,门又被敲响了。
他扭头一看——林远舟站在门口,手里拎了个塑料袋,笑嘻嘻的。
郑书记。
郑飞跃的眉毛往上挑了挑:你怎么又来了?下午没课?
我们下午没课。林远舟答得自然。
有没有课这事,只有他自己清楚。其实下午有一节选修,可选修课缺席一次没什么大碍,这边的日子比那节课值钱。
郑飞跃不想让他再待下去,摊了摊手:上午地也拖了,够干净了,没课就回宿舍歇着吧。
上午光拖了个地,林远舟已经进了门,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从里头掏出一条毛巾,柜子还没擦呢。
他没等郑飞跃答应,转身就走到文件柜前头,把袖子一撸,拿着毛巾从最上头一格开始擦。动作利索,手上带劲,擦一道格子的工夫也就几秒钟,擦完了换下一格,节奏不快不慢,跟做惯了活的人似的。
郑飞跃摇了摇头,懒得再管。他坐回去,埋头继续写材料。写了两行,笔又停了——他发现这小子擦柜子确实仔细,不是随便抹两下糊弄,连柜门边框的缝里头都拿指甲抠着擦了一遍。这种做事的架势,不像大学生,倒像是在哪个单位干过活的。
林远舟的手脚确实利索。这跟从小被老林带着干活有关系——家里开过小卖部,进货搬货理货,样样都要上手,时间长了,手脚自然就麻利了。他擦柜子的时候,有时候郑飞跃写着写着会停下来看他两眼,他也不回头,也不搭腔,闷头擦自己的。
擦了大约四十分钟,林远舟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他不嚷嚷渴,也不等人招呼,自己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白瓷大茶杯——那种带盖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不知道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他拿着杯子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了热水,回来在靠墙的会客沙发上坐下,揭开杯盖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喝了两口。
郑飞跃斜眼瞄了一下那只大茶杯,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连茶杯都带了。
这是打算长住了。
这一下午,林远舟就耗在了团委办公室里头。中间有几个学生来交材料盖章,郑飞跃忙不过来的时候,林远舟主动上前帮忙登记——他字写得不算漂亮,但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的,把学生的姓名、班级、材料类型一项一项填在登记表上。来办事的学生看他眼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郑飞跃也没解释。
到下午五点半,郑飞跃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在桌后头站起来,认认真真地对林远舟说:明天不用再来了。地拖了,柜子也擦了,没什么活儿给你干了。
林远舟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还是有死角的。
什么死角?
下午擦的是柜子外面,里面还没动呢。
郑飞跃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他现在严重怀疑这小子是故意留了一手——上午拖地,下午擦柜子外头,明天再擦柜子里头,后天是不是还得擦天花板?这算盘打得,比他办公桌上那个计算器还精。
可他又没法说什么。人家又不是来闹的,是来干活的,你总不能把一个主动帮你打扫卫生的学生往外撵。
随你。郑飞跃最后甩了两个字,拎着包走了。
……
第二天上午,林远舟果然又出现了。
踩着上班的点,八点整,准时推门进来,跟郑飞跃打了个招呼,二话不说就蹲到文件柜前头开始清理柜子内部。
柜子里的东西比外面杂得多。文件、材料、通知、简报,不同年份的全混在一块儿,有的还用回形针别着,有的干脆散了,几张纸夹在一摞材料中间,抽出来一看日期,跨度能差一年。林远舟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份一份掏出来,在地板上铺开,准备分类归档。
翻到一半,他看到一份文件的封面——《滨海财经学院关于支持大学生创业的扶持意见》,落款日期是今年五月。
每年五月,大四的刚要毕业。这个时间点出台创业扶持文件,针对性很明显。林远舟心里动了一下,很想把这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一遍。可他忍住了——在人家办公室里翻看内部文件,不问一声就自己看了,不合适。
他想了想,转头问:郑书记,这些文件是按时间归,还是按类型归?
郑飞跃正写材料,头也没抬:按时间吧。
有这句话,事情就好办了。他往后整理文件的时候,每一份都要看一眼落款日期,这是合情合理的——不看日期怎么按时间排?在这个过程中,他把财院这两年发的公开文件,什么评优通知、奖学金管理办法、社团活动审批流程、勤工助学岗位设置规定,统统过了一遍。
这些东西其实平时都贴在学校公示栏上,可大学生谁没事去看那玩意儿?路过瞄一眼就走了,跟没看见一样。现在蹲在地上一份份翻过来,林远舟才发现里头有些政策对在校生挺有利——比如有个勤工助学岗位扩招的通知,还有个关于困难学生临时补助的申请办法,可这些通知贴出来后,几乎没人去申请过。
团委办公室里头安静得出奇。郑飞跃写材料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林远舟翻动文件的纸张声一阵一阵。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中间有个老师路过门口,探头往里头瞅了一眼,笑嘻嘻地喊:老郑,你这从哪儿找的秘书啊,还怪勤快的。
郑飞跃干笑了一声,没接话。
中午到了饭点,郑飞跃站起来拿饭卡。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问了句:你叫什么来着?
林远舟。人文社科系公共管理二班,班长。
郑飞跃了一声。这回他没再说下午不用来了那句话——说了也白说,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是铁了心要耗下去的,拦也拦不住。
下午,林远舟准时出现。办公室里又是那种各干各的安静,只有笔尖和纸张的声音。干了一个多小时,郑飞跃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他看了林远舟一眼,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往林远舟那边扔了过去。
抽烟不?
林远舟接住烟,捏在手指间:偶尔抽。
注意别把文件烧着了。郑飞跃说着,自己也点了一根。
林远舟摸出打火机,先给郑飞跃点了,再点自己的。郑飞跃靠在椅背上,林远舟蹲在文件柜旁边,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大半间办公室,一人一根烟,吞云吐雾。烟雾在头顶上方绕了几个圈,慢慢散在空调出风口底下。
抽了两口,郑飞跃突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那个叶清韵——就是昨天跟着来的那个女生,她家里头情况到底怎么样?
林远舟没急着答。他吸了一口烟,把烟从嘴里慢慢放出来,才说:是真的困难。她爹妈走得早,打小跟着婆婆长大的。老人家上了岁数,挣不来什么钱,身体也不行,隔三差五要吃药。叶清韵在学校能省的都省了,一天三顿饭就打个白米饭,配食堂免费的紫菜汤,菜基本不点。一个月下来,生活费不超五十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跟报流水账似的,没什么情绪起伏。不像何梦溪那样拍着桌子、红着眼眶、一桩一桩往外倒,把自己都讲哭了。他就是在抽烟的间隙里头,随口说了几句。
郑飞跃没吭声,手指头在烟身上弹了弹,弹掉一截烟灰。
说起来也怪。昨天何梦溪在那把嗓子都喊哑了,把叶清韵的苦一五一十全抖搂出来,说得动情极了,连她自己都掉了眼泪——可郑飞跃就是纹丝没动。不是他铁石心肠,是他见过太多学生打感情牌了,谁来了不是一套一套的惨话?说得越动情他越防着。
可这会儿不一样。林远舟蹲在地上,嘴里叼着烟,眼睛看着手里那份还没归完档的文件,语气平平淡淡地说出那些话来,没有渲染,没有拔高,就像在说一件他早就习以为常的事——反倒是这种不带情绪的陈述,让郑飞跃信了。
他信了。
烟抽完了。郑飞跃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低头写他的材料。
林远舟也没再多说一个字。他把烟掐灭了,继续蹲下去整理文件,那份按时间排好的材料在他手里一份一份归位,整整齐齐地码进了柜子里头。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那种安静。笔尖的沙沙声,纸张翻动的哗啦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三样声音叠在一起,一直到天黑。
郑飞跃没提助学金的事。
林远舟也没问。
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