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七天假一过完,人回来了,魂还得慢慢往回挪。
新生们在学校里头待了一个月,前头那段日子说磨合也好,说水土不服也罢,反正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点拘谨和生涩。可这趟国庆回了趟家,再坐回来,也不知道是家里的饭菜养人,还是火车硬座磨性子,一个个像是换了层皮——走路的时候腰板直了些,说话的时候嗓门也大了些,眼神里头那股子怯生生的东西褪了不少,怎么看都像是个大学生的样子了。
上午头一节是《西方经济学》。
讲课的老师是个四十出头的女老师,保养得还算过得去,搁在半老徐娘那个档次里头算得上拔尖的。十月的滨海,日头还带着点余威,她穿一条露着小腿的棉布罗裙,踩着一双半高跟的皮鞋,在讲台上来回踱着步子,讲到兴头上的时候裙摆一荡一荡的,倒也精神。
可惜讲台底下的学生没几个精神。
林远舟桌上摊着课本,翻到宏观经济那一章,书页上密密麻麻印着图表和公式,可他的眼珠子虽然落在书页上,魂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讲台上那位老师嘴里念叨的什么财政政策、货币政策,一个字也没往耳朵里进。
他心里头装的别的事。
这学期他要干的事情不少,可桩桩件件都得讲究个时机。兼职那一块儿,他心里头是有盘算的,但眼下还差火候——不是不想动,是还没到动的那个节点。他是班长,又兼着外联部副部长,这身份搁在新生里头已经算是有点分量了,说话办事都有几分影响力。可要办大事,光有这些还不够,他还缺一个压轴的戏码,一个能把自己这身行头彻底立住的契机。
急不得。这种事急了就容易露馅,得在日常的日子里头慢慢等,等那个机会自己浮上来。有心的人,机会迟早会来敲门。
叮铃铃——
下课铃声总算响了,像是给整间教室解了穴。
不止林远舟一个,四下里头呼啦啦趴倒了一片。国庆在家浪了七天,熬夜打游戏、通宵看碟、白天睡到日头晒屁股,生物钟早乱成了一锅粥。冷不丁坐回来连着上了两节课,腰也酸了,眼也涩了,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趴在桌上半天才缓过劲来。
林远舟,你跟我出来一趟。
一个声音从旁边过来,不高不低,却带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头。
林远舟愣了一下,心里头先冒出来一句——这是谁啊,没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吧?公共管理二班这一亩三分地,除了老黄,说话能这么硬气的还没几个。他抬眼往声源处一瞧,瞧见了团支书何梦溪。
何梦溪站在过道里头,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林远舟认得那信封——那是他那天留给叶清韵的。怎么又到了何梦溪手上?
小何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林远舟心里头嘀咕了一句,不然往后找她办事就费劲了。
他没多说,乖乖起身,跟着何梦溪往教室外头走。出了座位排的时候,他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回了一下头,往叶清韵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果然,叶清韵正慌里慌张地把脑袋往下一缩,下巴快杵到桌面上去了,那模样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林远舟心里哼了一声,暗骂一句:这川渝来的小妮子。
……
出了教室,何梦溪在走廊里头站定,转过身来。
她一张脸绷得紧紧的,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林远舟,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好像要在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看个清楚明白。
林远舟被她这么盯着,反倒觉得有点好笑。他两手往裤兜里一插,肩膀往墙上一靠,懒洋洋地说:我说何支书,咱俩之间就别整这一套了行不行?你什么脾气我清楚,我什么底细你也摸得门儿清,咱俩这点关系,就跟脱了衣服似的——哪儿长哪儿短,彼此心里头都有数。
流氓!
何梦溪攒了一整节课的气势,被他这么一句轻飘飘的浑话戳得稀碎。她嘴角抽了抽,脸涨得通红,那股子端了半天的严肃架子塌了个干净。她也算看明白了——林远舟这张脸皮,比她预想的厚了不止一倍。在这种人面前摆谱、玩心眼,纯属白费力气,他压根不吃这一套。
她也不兜圈子了,把手里的信封往林远舟跟前一递:这是叶清韵让我转给你的。
林远舟接过来,信封还封着口,可封口的地方明显被人拆开过又随便按上了。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问:她拆开看过?
她没动。是我拆的!
何梦溪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往上扬了扬,那副得意洋洋的劲儿好像拆了别人的信封是件多么了不起的功绩似的。
林远舟摇了摇头,也没法跟她计较这个。拆都拆了,还能怎么着?他把信封往口袋里一塞,问:行吧,找我什么事?
没想到何梦溪还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往前逼了一步,语气又硬了起来:我说真的,你林远舟这样的,追哪个姑娘追不到?白雨晴长得也漂亮,白咏珊也不差,再不济你那个高中同学也成啊,能不能别盯着叶清韵祸害了?
林远舟一听这话就乐了,嘴角往上一挑:我什么时候祸害叶清韵了?这话从何说起?
何梦溪伸手指了指他刚塞进口袋的那个信封:你往人家手里塞五百块钱,这叫追人?这叫侮辱!还好叶清韵胆子小,没敢拆开看,要不然……她没说要不然会怎样,可那表情写得明明白白——要不然叶清韵得委屈哭。
林远舟撇了撇嘴,没接她这个茬。
他心里头清楚得很,叶清韵大概是不好意思当面把钱还给他,又怕推脱不开,才找了何梦溪这个中间人把信封转回来。何梦溪这个虎妞压根不知道那天的情况,五百块钱是叶清韵家里遭了难他给搭把手的,到她嘴里就成了拿钱砸人、拿钱侮辱姑娘。
这里头是有误会的。可看在何梦溪是真心实意护着叶清韵的份上,林远舟也不想跟她掰扯太多,毕竟掰扯了她也不见得信。他想了想,换了个正色,认认真真地给了她一句保证:总之你信我一句,我不会害她。她要是不同意,我绝不强迫她半点。
真的?何梦溪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的锐利退了几分,露出底下一层将信将疑的东西。她到底也没法对林远舟要求太多——自己手里还有把柄攥在他那儿呢,当初那档子事她是受了胁迫的。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苦口婆心地劝道:班上男生服你,大部分女生也信你,你可得对得起大伙这份信任啊,别拿着这身份去……
小何,林远舟打断她,你也太絮叨了,跟居委会大妈似的。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叼上,打火机咔哒一响点着了,吸了一口,目光在何梦溪身上来回打量。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得何梦溪浑身不自在,两条胳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你……你看什么?她声音都发毛了。
林远舟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忽然咧嘴一笑:何支书,我瞧你这模样,应该没处过对象吧?
何梦溪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我给你介绍一个,林远舟不紧不慢地说,烟夹在指头间晃了晃,我那室友,金明远,知道不?手揣着手机的全校头一个追风少年,嘴皮子利索,热心肠,好帮人忙,跟你这性子倒是……
话还没说完,何梦溪已经红着脸转身快步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又急又快,像身后有人追似的。
林远舟看着她的背影咧嘴笑了起来。对付这虎妞就得这么治——她那张嘴硬是硬,可一碰到感情这档子事就破功,比什么都好使。
不过何梦溪走出去还没几步,又折回来了。
还有事?林远舟挑眉。
何梦溪把脸上那点红压了压,恢复了正色,清了清嗓子:班上女生那边,有人反映说跟男生都还不太熟。就提议,要不要搞一个同班的男女生联谊?一来混个脸熟,二来也增强点集体凝聚力。
林远舟心里头掂量了一下这个提议,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公于私都值得办。
于公来说,一个班几十号人凑一块儿念四年书,到毕业那天要是连同学的名字都叫不上来,那也实在太不像话,说到底是班干部的失职。于私来讲嘛,联谊是个光明正大跟叶清韵接触的好机会,平时上课她躲他都来不及,这种场合总不能还躲。再说602那帮光棍,天天晚上窝在宿舍里头打自行火炮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得给他们创造点正经渠道。
你有什么想法?林远舟先听听她的意见。
也没什么新鲜的,何梦溪说,无非把大伙凑一块儿吃个饭,再唱个歌什么的。
林远舟想了想,摇头:吃饭唱歌都太老套了,而且真到了那种场合,她们还是按宿舍扎堆,各玩各的,男生一拨女生一拨,到头来跟没办一样。要真想出效果,就得想办法把这些宿舍小圈子打散了,让不熟的人凑到一块儿去。
何梦溪听着觉得在理,可她经验太少,脑子里一片空,不知道该怎么打散,只好问:那你有什么法子?
林远舟心里头其实已经有谱了,嘴上偏要卖个关子:等我回宿舍好好琢磨琢磨,到时给你发消息。
何梦溪点了点头,转身又要往教室走。这回林远舟叫住了她。
你找我的事说完了,我这儿有件事,也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何梦溪回过身,心里头有点纳闷。她心想自己坦坦荡荡做人,为这个班那是操碎了心呕尽了血,你一个甩手掌柜班长,平时正事不管半件,能找她谈什么?
林远舟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掼,碾灭了,脸色跟着沉了下来,跟刚才嬉皮笑脸判若两人。
叶清韵那个贫困生助学金,你放假前替她递的申请,卡在团委那儿了,这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话一出口,何梦溪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这件事她确实犯难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她只跟辅导员黄正阳一个人求助过——除了他没跟任何人提过。现在林远舟忽然知道了,不用问,肯定是黄正阳把这事派到他头上的。
她心里头一阵发堵。
辅导员这么信林远舟吗?她办不了的事,搁到林远舟那儿就一定能成?她何梦溪就那么靠不住?她始终觉得自己能力上并不比林远舟差多少,差的不过是手腕没他多、脸皮没他厚罢了。可凭什么一出事,辅导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而不是自己?
这么一想,那股子委屈就往上涌,堵在胸口,闷得慌。
林远舟在旁边可没留情面,语气不轻不重地敲打:当初咱俩说好的规矩,你解决不了的问题,交给我来落实。你有上进心、有自尊心,这都好,可你不能拿私人情绪耽误正事。叶清韵那助学金是一笔实打实的钱,对她来说是要紧的,不是你赌气的时候。
何梦溪嘴还硬:谁说我解决不了?本来下课后我打算再去团委走一趟的,说不定这次就成了呢。
林远舟心里头暗笑,这是典型的不见黄河不死心。看来有必要借这桩事,让何梦溪这只虎妞明白一个道理——你林哥,永远是你林哥。
这样吧,他说,下课后我跟你一块儿去团委,我也想了解了解到底卡在哪个环节。
随意。
何梦溪甩出两个字,语气冷硬,转身快步走回教室去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一串脆响,听着带气。
教室里头的学生谁也没当回事。班长跟团支书有话要谈,太正常了,这种事三天两头就来一回,谁还放在心上。
何梦溪回到座位上,气还没顺匀,就把刚才的情况跟叶清韵说了——林远舟也要插手助学金那件事。
叶清韵听完,整张小脸垮了下来。
她没想到,那个在她心里一直算的林远舟,居然也要往这趟浑水里头插一脚。她本来盼着何梦溪能把这事悄悄办了,不惊动谁,安安静静地把那笔钱拿到手。现在可好,连林远舟都要掺和进来了,她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又怕又慌又委屈,闷闷地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谁也不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