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和孙明阳离开凉山后一路倒车,大巴换中巴,中巴换面的,颠了一整天才到蓉城。
火车站附近有条特产街,林远舟拽着孙明阳拐进一家超市,在柜台前挑了半天,选了一串淡红色的手珠,珠子圆润,颗颗大小均匀,一看就是小姑娘手腕上戴的。
给苏晚晴的?孙明阳凑过来问。
林远舟嗯了一声,又在旁边小摊上挑了两把牛角梳,一把深灰一把浅灰,摸着凉浸浸的。结账时他跟孙明阳说:一人一把,我妈一把,你妈一把,管她多大岁数,女人都吃小惊喜这一套。
孙明阳翻来覆去看那梳子,灰扑扑的,跟塑料似的:我看用处有限得很,电视上吹牛角梳能活络经络,那都是广告往大了吹的。而且你看这做工,齿都不齐,怕是刮头皮。
林远舟白他一眼:你以为我买这是给人按摩头皮的?这是拿来哄咱两家太后的。信不信这梳子一递上去,你跟着我跑凉山这事就揭过去了,少挨一顿打。东西好不好用不重要,心意到没到才重要,你懂不懂?
孙明阳啐了一口:我妈早不打我了,你少咒我。
不打你是因为你大了,不是因为她心软了。林远舟拍了拍他肩膀,听哥的,回去老实递梳子,再帮你妈捏捏肩捶捶背,保证好使。女人吃软不吃硬,你要是回去还嬉皮笑脸的,梳子也救不了你。
回去坐的是硬卧,两人上了车倒头就睡,中间醒了看会儿窗外,又是山又是田,看腻了接着睡。车厢里挤得很,过道里站满了买站票的人,泡面味、脚丫子味、卤蛋味混在一块,熏得人脑仁疼。好在林远舟和孙明阳都有铺位,拉上帘子一隔,外面什么动静都跟自己没关系了。二十来个小时倒也好熬。
晚上七点多到临港,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街上行人裹着围巾缩着脖子赶路。两人在站前广场分了那袋辣椒,孙明阳背着大半袋,骂骂咧咧走了。
林远舟拎着自己那半袋,慢悠悠往家走。快到楼下时脚步越走越慢,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交代。学校十四号放的假,他十七号才走,又送叶清韵回凉山,前后耽误了差不多十天。这一路上跟苏晚晴信息没断过,跟老娘只是隔三差五报个位置,也不知道方秀兰窝不窝火。
他轻手轻脚掏钥匙开门。客厅里林建国窝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茶几上摆着一壶茶半碟花生米,厨房里油锅嗞嗞响,方秀兰的背影在灶台前晃。
她听见门响,探出头瞟了一眼,没吭声,又缩回去了。林远舟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打鼓——方秀兰不说话比骂人更可怕,说明她在攒着劲。
林远舟先凑到林建国旁边,压低声音问:爸,这几天你和我妈吵架没?
林建国作势要踹他:你就不能盼点好的?没吵!天天在家腻歪着呢,烦不烦。
林远舟心里落了块石头,转到厨房嬉皮笑脸地喊:妈,儿子回来了。
方秀兰头也不抬,专心挑虾线,手里那根牙签一挑一拽,动作利索得很:还知道回来啊,干脆住人家家里算了。
哪能呢。林远舟赶紧把牛角梳掏出来,还凑上去帮方秀兰梳了两下头发,大老远给您挑的,跑了多少路呢,您说儿子孝顺不孝顺?
方秀兰冷哼一声:人家孝顺孩子上了大学好好学习,你看看你自己整天都干了些什么。
我怎么没好好学习了。林远舟开始胡扯,这次期末,各科不说满分吧,九十分往上问题不大,我估摸还能评上校三好学生,到时候把证书寄回来,您带着去外公外婆家显摆显摆。
这话半真半假。校三好学生是真的,但不是因为考试分数,而是因为他在学校搞的那个创业项目被上面点了名。不知道底细的,一听这话也就信了。
方秀兰瞥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你去客厅坐着,我有话跟你说。
林远舟以为这事翻篇了,还从盘子里捏了块卤肉塞嘴里,美滋滋走到沙发坐下。
林建国正抽烟,看林远舟那得意模样,问: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林远舟把刚才那套话又说了一遍,还是吹考试分数那套。林建国听完没吭声,手指弹了弹烟灰。
怎么了?林远舟嗅出一丝不对劲。
没事。林建国摁灭烟头,语气很平,待会儿你妈打你的时候忍着点,别嚎太大声,吵着楼上楼下邻居。
林远舟一抬头,方秀兰已经拎着擀面杖从厨房出来了。
妈,大过年的动什么刀兵。
林远舟赶紧绕到沙发后面。方秀兰个子不高但力气不小,擀面杖挥起来带风,要不是隔着茶几,林远舟后背早就挨上了。
方秀兰不依不饶,追着要抽他。林建国在沙发上看热闹,一句话不说,手都不抬一下。
林远舟一边绕沙发一边说: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我去送叶清韵回家您不是也点头了吗?
方秀兰停住脚,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甩过来:校三好学生,你自己看。
林远舟一看是财院的信封,心里就知道坏了。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自己都笑出了声。
林远舟同学期末考试成绩:西方经济学46分,管理学原理37分,组织行为学60分,应用统计学51分,毛概60分,高等数学12分。
林远舟笑完暗骂学校,狗日的大过年的寄什么成绩单,存心搅和人家家庭和睦。他拿着成绩单又看了一遍,高等数学12分这个数字格外刺眼,他上课确实没怎么听过,但12分也太离谱了,选择题全蒙一个答案也该有个二三十分吧,批卷老师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不过死马当活马医,他一本正经跟方秀兰说:按说我发挥还行啊,保不齐是同名同姓搞错了,全国叫林远舟的多得是。
方秀兰一听还嘴硬,擀面杖又要抡起来。林远舟认了怂,双手抱头:打也得让我吃完饭再打,火车上啃了一路方便面,嘴里都没味了。
这理由管用。方秀兰到底是心疼儿子,把擀面杖往灶台上一搁,恨恨道:先吃饭,吃饱了有力气再说。
……
林远舟是真饿了,筷子没停过,火车上的盒饭哪有家里的菜香。红烧鱼、油焖虾、清炒白菜,一通猛扒。方秀兰本来板着脸,看他吃得凶,到底还是多夹了两筷子菜搁他碗里。
方秀兰看他那吃相,脸虽冷着,手却把鱼和虾往他跟前推,嘴里问:叶清韵家里什么情况?
又穷又冷。
林远舟当着爹妈没掺假:家里一个六十多岁的婆婆,一个六岁的妹妹,这么跟你说吧,鸡蛋饼在那个家里都算好东西。那房子是土坯墙,窗户糊的纸,灶台搭在院子里,连个烟囱都没有,叶清韵做饭呛得直咳嗽。
方秀兰和林建国对视一眼。方秀兰没什么表情变化,林建国轻轻摇了摇头。
林远舟心说林建国这是什么意思,思想不太端正?我还需要讲究门当户对了?再想到刚才方秀兰要打自己,林建国一个拦的意思都没有,坐那看热闹。
于是林远舟咳嗽一声,跟方秀兰说:妈,咱家跟她家的条件差距,其实就跟当年我爸娶您那会儿差不多。
果然,这一招转移火力立竿见影。
方秀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林建国,当年你家也没多宽裕,结婚盖的房子还是我两个哥哥来搭的工,这些事你怎么不对孩子讲……
林建国一听就急了,闷头扒饭不出声,怎么就扯到自己头上了。
不过结婚二十来年,谁家还攒不下几桩吵架的料。方秀兰越说越上劲,从盖房子说到彩礼,从彩礼说到婆婆偏心,说到当年坐月子林建国他妈连只鸡都没舍得杀,越说声音越大,说着说着就把林远舟高等数学12分这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林建国闷头扒饭也不还嘴,这种时候还嘴等于火上浇油,他活了大半辈子早就想明白了。林远舟在一旁吃得心满意足,暗暗佩服自己这招祸水东引。
林远舟扒完最后一口饭,抹了嘴溜回卧室,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信息。外面的客厅里方秀兰还在数落林建国,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断断续续的。林远舟把门一关,世界清静了。
林远舟:到家了,饭也吃完了。
苏晚晴:这么快?刚才不是说还在火车站吗,我今天走亲戚吃饭去了。
林远舟:不急慢慢吃。明天给你送个手串,苏叔在家吗?
苏晚晴:你要来找他?这几天家里亲戚来来去去的。
林远舟:你别误会,我就是想托他打个招呼考个驾照,程序上能快一点。
这句话打好了他没发。想了想又全删了——苏晚晴说家里亲戚多,这会儿提驾照的事不合适,而且万一苏宏达问起来为什么着急考驾照,又得编一套说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重打了一句。
林远舟:有什么好怕的,见家长而已,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苏晚晴:哼,你说得轻巧,说得好像见过别的女孩子家长似的。
林远舟:呵呵,你真会开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