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我跟你闹着玩呢。
孙明阳三步并两步追上来拦住他,真把票撕了,他妈那边怕是要急得报警找人。
林远舟盯着孙明阳看了一眼:回去怎么说,心里有数了吧?
有数有数。
孙明阳连连点头,还主动补了一句:咱俩再想想还有什么破绽没有,苏晚晴脑子好使,有些事她看在眼里不点破罢了。
林远舟心想苏晚晴那脑子好不好使我还不知道?要是都跟叶清韵似的,我至于这么费劲。不过这话他只在心里转了一圈,没往外说。孙明阳这人呢,心眼不多,但你要真跟他说掏心窝的话,他反而接不住,还容易当真,到时候一根筋犯了,比谁都难收场。
还有一件事,林远舟又叮嘱了一句,回去以后别主动提凉山的事,等我妈问起来你再顺着说,知道多少说多少,别瞎编。
行,我记住了。孙明阳拍了拍胸口。
两人又核了一遍说辞,从出门时间到中途转车,每个节点都过了一遍,确认没有对不上的地方才睡了。山里的夜冷得厉害,窗户纸被风吹得直响,裹着被子还觉得凉气往骨头缝里钻。
第二天清早,林远舟是被院子外的狗叫声闹醒的。
他还想再躺一会儿,一声门被推开,门缝里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是阿宁。
院子里有人?林远舟问。
陈宁宁摇摇头。
那吵什么?
狗追猫。
小丫头答得老老实实。
林远舟笑了一下,这地方的小孩都是这个脾性,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他又问了句:几岁了?
六岁。阿宁比了个手势,然后又补了一句,上个月刚过的生日。
林远舟点点头,没再多话。他一边穿衣一边叫醒孙明阳,弯腰穿鞋的工夫,阿宁又一阵风跑没影了。
这丫头对他又想靠近又犯怯,想凑过来看看,又害怕,表现出来就是这么个忽远忽近的样。林远舟也不去逗她,越逗越怕。山里的孩子认生,你给她时间,她自己慢慢就敢了。
推门走到院子里,山里的早晨冷得扎骨头。叶清韵已经在灶上忙活早饭了,鹅蛋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微卷的头发束成一根辫子搭在脑后,桃花眼让烟熏得水润润的,隔一会儿就抬手捂嘴咳一声。
不过那件鼓鼓囊囊的手工棉袄一上身,什么印象都给毁了。
这棉袄一看就是自家缝的,面子是深蓝的土布,里子絮了厚厚一层棉花,叶清韵穿一件,阿宁也穿一件,估摸着是暖和。凉山的冬天比不得城里,没有暖气这一说,全靠硬扛。灶台搭在院子东边的一个棚子底下,几块砖垒的灶,上面架着一口黑铁锅,柴火烧得劈啪响。
起来了。叶清韵怯生生地打了个招呼,她到现在还觉得别扭,林远舟怎么会出现在自家院子里。昨天一整天她都像做梦似的,今天醒来发现人还在,反而更不自在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林远舟走过去说:别弄太多,吃了就走。
叶清韵一愣。
快过年了,路上挤得厉害,再晚走赶不上好车。等寒假一放完我就过来接你。林远舟说。
不、不用了……
叶清韵不想让他来回折腾,从凉山到滨海,单趟就得两天,太苦了。林远舟摆手截住她的话头:票都买好了,你让我把钱打水漂?
哦,哦,那我、我在家等你。
叶清韵怕再被凶,低着头把饭端上桌,手忙脚乱的,差点把碗磕在灶沿上。
两人说话那会儿,叶清韵婆婆就坐在院子里一条矮板凳上。凉山日照本来就少,这个季节更没有多少太阳可晒。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阿宁趴在她腿上。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背上青筋一条条凸出来,一看就是苦了一辈子的人。院子的泥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码着一堆劈好的柴火,日子虽然紧巴,但过得很规整。
林远舟把孙明阳喊出来吃饭,一眼瞅见桌上只摆了两个碗,就问:婆婆和叶清韵呢,阿宁怎么也不过来吃?
我们没吃完,她们不上桌的。别废话了赶紧吃。林远舟不想在这事上多磨嘴,入乡随俗,他管不了人家家里的规矩,但自己的规矩得守——吃饭的人不动筷子,干活的人不能上桌。
叶清韵烙了两张鸡蛋饼,这东西阿宁平时都不怎么吃得上。鸡蛋在这个家里金贵着,攒下来多半是拿去赶集换盐换油的。孙明阳瞄了一眼,小丫头眼睛黏在鸡蛋饼上,嘴巴动个不停,分明在咽口水。
孙明阳再也坐不住,把钱包翻出来,仅剩的一百九十六块三毛全抖在桌上:婆婆,我头一趟来没带东西,身上就这点钱,但是我下回肯定还来,到时候给您买,买——买脑白金!
林远舟心里笑了一下,孙明阳没什么社会经验,急到最后蹦出一句满大街都有的广告词,不过这份心意是实打实的。
叶清韵婆婆自然不肯收,一个劲摆手。孙明阳较上了劲,掏出来的钱死活不肯再塞回兜里,两个人你推我让,在院子里拉扯了好几个来回。阿宁缩在婆婆身后,偷偷看那一桌子零钱,大眼睛一眨不眨。
林远舟两口扒完饭,走过去拍了拍孙明阳肩膀:钱给我。
一定要让阿婆收下啊!孙明阳眼睛都红了,声音发颤,这是他兜里最后一分钱了。
这就是林远舟愿意拿孙明阳当朋友的原因——赤子之心。这年头能掏干净口袋里最后一块钱给一个刚见面的老太太的人,不多了。
林远舟把那把零钱接过来,又从自己钱包里抽出一沓,一并塞进小阿宁左边的口袋里,弯下腰跟她说话,一句一句的:想不想婆婆天天有肉吃?
阿宁点头。
想不想阿姐买漂亮衣裳?
阿宁接着点头。
阿宁自己想不想买课本、买文具?
阿宁还是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林远舟揉了一把小丫头的头发:那就收着,好不好?
阿宁扭头看了看婆婆和阿姐。叶清韵刚要张嘴,被林远舟一瞪,委屈地把话咽回去了,垂着眼不敢看他。她心里其实也明白,这钱不收下来,林远舟反而会不高兴。
叶清韵婆婆沉默了好一阵,看了看面前这少年倔巴巴的样子,又瞧了瞧旁边乖巧的叶清韵,到底点了头。
谢谢阿哥,我能买书包了!阿宁最高兴,这么多钱她头一回见着,乐得直蹦。
孙明阳还在扒拉饭,看到这一幕,鼻子一酸哭出声来,眼泪啪嗒啪嗒掉碗里。
林远舟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别煽情了,好事一桩,你哭个什么劲!
吃完早饭准备走,老太太拿了一大袋子辣椒让他带回去。那袋子是编织袋改的,鼓鼓囊囊装了小半袋,红红绿绿的,看着就辣眼睛。
孙明阳跟林远舟说:人家够辛苦的了,东西就别拿了。
林远舟看他一眼:你妈和我妈都知道咱俩来了凉山,不带点土产回去没法交代。你总不能空着手回去跟你妈说,妈我跑了一千多公里什么都没买吧?那不是找骂吗。
放心,不值几个钱。林远舟补了一句,这辣椒干在城里花钱都买不着,真是自家种的。
可看着挺沉。孙明阳犯难。
林远舟无所谓地一摆手:沉就沉呗,反正又不是我背。
孙明阳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过弯来。
狗日的,永远支使我!
……
出了门,叶清韵牵着阿宁跟在后头,一路相送,走了老远也没停的意思。山路弯弯绕绕,碎石子硌脚,两个女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
林远舟一看这样不行,回过身沉下脸:你要跟我回临港?那就赶紧回去收拾衣裳。
我、我、我舍不得……
叶清韵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她本来就不会撒谎,这种时候连遮掩都做不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山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嘴唇冻得有些发白。
林远舟帮她把泪擦干净,又捏了一下她的脸:我知道,我也舍不得,我谁都舍不得。
说完,他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里划了一道横线:这条线你不许过,听明白没?
叶清韵乖乖点头。
林远舟摆手走人,头也没回。叶清韵果真没有迈过那条线,就那么站在后头看,一声也没吭。那道树枝划的横线歪歪扭扭的,在地上不起眼,但她就是钉在原处,脚尖碰着线沿就不往前了。
旁边的阿宁觉得冷,右手缩进口袋里取暖,一摸又摸出一沓钞票。
阿姐。
阿宁把钞票递过去。
钱不是都给婆婆了吗?叶清韵接过来数了数,不多不少又是八百块。她一下子回过味来,抬头去看时,林远舟和孙明阳已经翻过山坳,看不到了。
山风灌进山谷里,呜呜地响。叶清韵站在那里,攥着那沓钱,纸币被风吹得簌簌响。她蹲下来把阿宁搂进怀里,两姐妹靠在一块,谁也没说话。
对林远舟来说,爹娘永远是头一份,谁也不能越过这条线。但是在这条线之下头,给上两份,也不算坏了规矩。
不懂变通,怎么当得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