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女生宿舍楼底下出来，林远舟裹紧外套一路快走。粉红色台灯已经脱了手，寒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推开了602的门。
一股子泡面佐料混着烟丝的浊气扑了满脸。屋里灯管雪亮，张伟杰跟黄绍强各据一头，金明远和戴振邦分坐两侧，围着书桌斗地主，李圳南搬了张矮脚方凳杵在桌角当看客。五颗脑袋凑成一堆，战况似乎颇为胶着。
林远舟反手把门带上，掸了掸外套上沾的冷气，长长叹了一声。
老四，一进门就唉声叹气，吃枪药了？张伟杰头也不抬，手里攥着一把牌翻来覆去地摆弄。
我是替你们犯愁。林远舟拖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外头平安夜，满校园都是出双入对的，你们四个大老爷们缩在宿舍摸牌。班上女生怎么也有三四十号，就没一个约得动的？
黄绍强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甩，嘴角撇了撇：你倒好意思编排我们？你今晚不就跟叶清韵在食堂对付了顿饭嘛。叶同学那张脸按我的打分标准撑死了2.15，你好歹找个像样点的。
2.15。
金明远一直闷声摸牌，忽然从鼻子里哼出这两个字，腔调阴阳怪气。
黄绍强最忌讳有人质疑他那套科学打分法，当下扭头瞪过去：老六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别在那阴阳怪气的。
林远舟不紧不慢走到金明远身后，伸手搭上他的肩头，不轻不重捏了一把，嘴里却像在点评牌局：你瞧六子这手牌，攥着王炸呢，出牌悠着点，别一上来就把家底全抖搂出来。
金明远偏头瞥了林远舟一眼，当即会了意——叶清韵的真实情况，半个字也不能往外漏。
没什么意思，出牌。大王压一手，小王跟上，对K封底……金明远一口气把牌甩了出去。
林远舟顺手掏出手机瞄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短信。
白雨晴：林班长，你这位的帽子戴得可真是名副其实。
林远舟：？
白雨晴：平安夜呢你。我晌午在食堂瞧见你跟叶清韵涮火锅，转头傍晚又在街口瞅见你领着一个漂亮姑娘钻进火锅店。
林远舟：纯粹同学间的正常走动，别瞎想。
打出这行字的时候，林远舟忽然对自家老娘那句万能的同学关系佩服得五体投地。方秀兰女士当年要是知道她这套说辞会被儿子发扬光大到这般田地，怕是也要暗自点头。
白雨晴：反正我不信。不过话说回来，你既有本事同时糊弄两位，再添一位也不算多吧？
林远舟懒得再搭理，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腹诽了一句：你做梦呢。
圣诞节一过，这个学期掰着指头也翻不出几页了。
头一桩是快递的营生。越逼近放假，学生往外寄东西的越多，揽件量一路往上蹿，火箭101的名号如今在周边四所院校里算是扎下了根。口碑有了，活儿也就跟着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第二桩是期末考试。及格线是底线，守住便罢，多了也不敢奢望。
至于港资电子厂那条业务线，对方传话说开春之后再谈。林远舟心里再痒也只好按住性子候着，急也急不来。
另一桩是元旦晚会叠着财院建院五十周年庆典。这摊子事本来也该林远舟出力，但他实在分身乏术，便找了学生会副主席穆文芳学姐，托她代自己去团委帮忙张罗。
穆文芳起初有些踟蹰——她自己也在备考的紧要关头，哪有闲心揽这档子事。可当林远舟领她去团委见了关淑曼老师一面之后，穆文芳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人文系学生会眼下空着主席的位子，只有三位副主席并列。而关淑曼，正是那个能一锤定音拍板谁来坐这把交椅的人。
穆文芳大三了，下学期要是能把主席的帽子戴上，将来出去择业，简历上就多了分量极重的砝码。这笔账她算得清楚。
筹备晚会那几天，穆文芳又弄明白了一桩事——林远舟这个大一新生，已在团委监察中心挂着学生干部的头衔。她这才咂摸出味来：左小军上回跟他掰手腕，输得一点都不冤。
穆文芳想请林远舟吃顿饭，算谢他在中间穿针引线。林远舟推了，他确实挤不出工夫。穆文芳只好把感激搁在肚里，暗暗唏嘘这个比自己低两届的学弟，半个学期就攒下了班长、系学生会副部、校团委学生干部、大学生创业者四重身份。前三个头衔在学生生涯里算得上举足轻重，而最后那个创业大学生，穆文芳起初没太放在心上。可很快就有事证明了，这才是最顶用的硬通货。
二〇〇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元旦晚会暨财院五十周年庆典正日子。
校门口大红灯笼高悬，欢度元旦四个金字在朔风里微微晃荡。行政楼和办公楼之间拉满了彩条，主干道扫得一尘不染，路旁隔三岔五便戳着一块欢迎莅临指导的指示牌。
这些排场跟大学生的日常隔了十万八千里。该啃书的照旧埋头教室，该谈恋爱的照旧搂搂抱抱满校园溜达。
视察领导们开完会，正准备走人，为首那位忽然想起一桩事。
先前下发的支持大学生创业文件，滨海其他院校基本没动起来。财院这边落实得如何？
财院院长蔡启农当场就卡了壳。这类文件十有八九是挂在墙上充门面的，他哪有工夫去盯落实进度。加上平日里三天两头外出开会，F栋101和102那间快递揽收点的事儿他压根没耳闻，更别提留意那些满校园飘的纸袋子了。
幸亏副院长陆恭超跟团委副书记郑飞跃两人心里有底。他俩赶紧接过话茬，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一遍，又张罗着领领导去101实地看看。
一行人赶到的时候，林远舟正猫着腰归拢包裹。整间创业基地热火朝天，纸箱摞得满地都是，几个人脸上脑门上全是汗珠，看着就带一股子真刀真枪的干劲。
领导走上前来，问林远舟做这事的意义何在。
这种场合，字是万万提不得的。林远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朗声答道：离学校最近的邮政所也得走出去二十来分钟，人家还不肯上门收件，同学们寄个东西来回折腾，添了不少麻烦。
后来院领导给了大力支持，郑飞跃和黄正阳两位老师也从旁协助，我们依照文件精神搭起了这间快递揽收中心，初衷无非是给师生提供些方便。
郑飞跃压根不是什么指导老师。可林远舟偏偏把他的名字拎出来，排在黄正阳前头，一口一个指导老师地叫着，叫得郑飞跃眼镜片后面那张胖脸上红光直冒，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林远舟说话间又抬手在额上一抹，这个细节当即被校广播站跟来的摄影记者逮个正着，咔嚓咔嚓连按几下快门，算是留存了珍贵的影像资料。
领导对这个年轻人的觉悟颇为满意，临走时还伸手在林远舟肩头拍了两下，给了个认可的意思。
一行人没多逗留便离去了，但这事在101和102掀起的余波才刚起了个头。
蔡启农边走边把郑飞跃招到跟前，板着脸说道：我刚才看了一圈，创业基地里头的基础设施太不像话了，你这个指导老师是怎么当的？
这话听着是数落，实则是替郑飞跃表功。创业基地今天好歹替蔡启农把场子撑圆了，这份人情他心里记着呢。
郑飞跃也顺势接话：团委那边已经协调了两台电脑拨给101使用，正在走落实手续。
蔡启农点了下头：水电费给他们免了，日常多走动走动，学校该有的支持态度不能缺。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刚才那个年轻人什么身份？
郑飞跃赶忙把林远舟那一串头衔从头到尾报了一遍。蔡启农沉吟片刻，说道：这样的学生得树成标杆。今年的校三好学生，把他报上去。
郑飞跃嘴唇动了动，没马上应声。
蔡启农看出他犹豫：有什么不便的？
郑飞跃只好实话实说：林远舟成绩不太好，弄不好期末还要挂科。
校三好学生要是挂着科，传出去面上不好看，跟其他同学也交代不过去。
这算什么。蔡启农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校三好学生又不是只看成绩一项，动手创业方面突出的，照样可以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