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世纪电子厂往回走的路上,林远舟脑子没闲着,把两个姑娘的脾性挨个过了一遍筛子。
苏晚晴那丫头,嘴巴利索,性子又黏人,碰上平安夜这种名目,十有八九要拽他出去撮一顿。她要起性子来拦都拦不住,上回堆雪人时就领教过了。
叶清韵呢,呆头呆脑的,多半压根不晓得今儿是哪天。这姑娘活得像本旧历书,外头翻得热火朝天,她那页还搁在上一章。什么圣诞什么平安夜,怕是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林远舟盘算得头头是道,裤兜里手机突然震了。
苏晚晴的来电。
林远舟!电话那头一股兴师问罪的劲头,上回堆雪人,你害我掉眼泪,这笔账我记着呢。
林远舟一听开头就知道来者不善,赶紧顺毛捋:是是是,怪我。
还有上礼拜,约你出来吃饭,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人影都没见着。
那阵子创业基地确实走不开,事后我不是专门赔了不是嘛。
还有——
苏晚晴还想接着数落,林远舟瞄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干脆把话头截了:这会儿十一点五十五分,你要吵架趁现在,再往后拖五分钟,性质可就变了。
你说什么呀。苏晚晴在电话里揣着明白装糊涂。
今儿平安夜,晚上一块儿吃个饭。林远舟懒得再兜圈子,顺带点了一句,往后有话直说,拐来拐去的,你费劲我也费劲。
哼,还不是怕你又找借口搪塞我!
通话收了线,林远舟长舒一口气。这关算是暂且过了,可另一头还悬着——叶清韵到底什么反应,得回去瞧瞧才知道。
回到财院已是午后。叶清韵窝在创业基地的角落里啃课本,一页一页翻得仔细,整个人跟钉在椅子上似的。偶尔林远舟的目光扫过去,恰巧跟她撞在一块儿,她立刻把脑袋埋低下去,耳尖泛起薄薄的红。
傻丫头果然不懂这些洋节,也好,省了一桩麻烦。
可他显然低估了周遭环境的感染力。校园里圣诞气息到处弥漫——广播站放着点歌节目,社团门口挂起彩灯串子,食堂窗户上贴着圣诞老人的剪纸招贴。在这种氛围里泡着,想不知道都难。
到了傍晚六点光景,叶清韵脸上的犹疑熬了一整个下午,终于攒够了劲儿,小声开口道:晚……晚上,一起吃饭,行不行?
这句话从她嘴里蹦出来费了好大的力气,嗓子都在发抖,尾音往上飘了飘又落下来,像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林远舟怔了一下。这丫头头一回主动约他吃饭,偏偏赶在这节骨眼上。
叶清韵见他愣着没吭声,立马缩了脖子,连连摆手道:那、那就不吃了,你先忙你的。
说完她低下脑袋,手伸进那只洗得泛白的布包里东掏西摸,忽然摸出个通红的大苹果来。
这个,给你的。
叶清韵脸颊红得跟手里那颗果子一个色,脑袋垂得低低的,两只手捧着苹果举到他跟前,眼睛里又是怯又是盼,分明怕他不收。
送我的?
林远舟着实没料到这一手。
叶清韵飞快地抬眼瞟了他一下,又赶紧垂下去。
林远舟吐了口长气,伸手把那颗大苹果接过来揣进袋子里。这份心意断然不能辜负,更不能晾在原地不管。
走,晚上想吃啥?
火锅……行吗?叶清韵问得小心翼翼,在她心里头,食堂里几十块钱的火锅,已经是最排场的盛宴了。
林远舟自然没意见。只要不是跑到北溟大学那边去吃,财院哪个食堂都成。
两人走进上次那间二食堂。今晚的情侣比平时多了不少,几乎每张桌子都坐着成双成对的,有人夹菜喂到对方嘴边,有人悄悄在桌底下勾手指。热气蒸腾,锅底翻滚,整间食堂弥漫着牛油和花椒的浓香,空气暖烘烘地裹着人,连窗户玻璃上都蒙了一层水雾。
林远舟正要去柜台结账,叶清韵从兜里摸出那只旧得发黑的零钱包:我来付,行不?
凭什么?
你不是给我开过工资了嘛。叶清韵声音压得极低。
林远舟笑了笑,也没再争。谁掏钱不是掏,随她高兴就是。
他在座位上坐下,掏出手机给苏晚晴拨了条短信过去。
今晚有点事,晚些再聚。
苏晚晴秒回:什么意思?
不是放你鸽子,忙完了就过去。
哼,这是底线,再骗我跟你没完。
叶清韵端着堆成小山的食材回来,林远舟赶紧把手机塞兜里,不再回复了。
叶清韵记得他饭量大,备的菜跟上次差不多分量。林远舟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自己的肚皮,心里琢磨——今晚要连吃两顿,你先受点委屈,回头哥请你喝酸奶补回来。
偏偏这丫头认死那套老规矩,非得等林远舟先吃饱了,她才肯动筷子。林远舟催了几回,唬了几句,叶清韵硬是不松口,红着脸坚持他要先吃完她才碰筷。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老掉牙的讲究。
搁在往常,林远舟挺享受这种被人供着的感觉。可今晚不同,他不敢再磨蹭下去免得露出马脚,只好照老样子先把大半的虾和肉片扫进肚里,叶清韵这才拿起筷子。
她吃东西慢得出奇,一只虾能啃两分钟,虾头都舍不得丢,掰开来仔仔细细嚼一遍才肯放手。
林远舟早早吃完了,坐在对面干等。指头间夹着打火机,翻来覆去地拨弄,时不时攥紧了发力,指节都泛白。面上却不动声色,偶尔叶清韵抬头瞧他,他就递过去一个温柔含笑的眼神,待她重新低下头,打火机又被捏得咯吱响。
这顿饭磨到将近七点半才收尾。林远舟心里估摸苏晚晴那边怕是快炸锅了,可脸上半点不露,照旧慢条斯理地陪叶清韵走回宿舍楼。
一来显得跟平日没两样,二来盯着她进了宿舍的门才放心——万一她稀里糊涂跑到小商品批发中心去撞见了,那可就全穿帮了。
……
目送叶清韵的身影消失在宿舍楼道里,林远舟掉头就往校门口冲。
来不及等公交了。他撒开腿一路狂奔,脚底板擂在柏油路上带起一阵风。十二月夜里冷得刺骨,可他跑出一身透汗,外套拉链都没顾上拉,风灌进领口也浑然不觉。正常走起来要一刻钟的路程,他硬是在四分钟里跑完了,中途还踹翻了一只垃圾桶,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爬起来接着跑。
冲到小商品批发中心门口时,林远舟弯着腰双手撑膝,喘得像条搁浅的鱼,肺叶子像叫人攥住了似的,一口气分三口吸。
苏晚晴坐在入口旁的长椅上,化了一层薄薄的淡妆,眉毛描得细长,嘴唇涂了浅色唇彩。可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嘴抿成一条线,两个梨涡藏在嘴角底下不肯冒头。
对……对不住,事情太多了。林远舟喘着粗气挤出一句话,一点都没伪装,因为他根本装不动。
苏晚晴干等了半个钟头,肚子里早攒了一窝火。可见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接不上的狼狈模样,那股火气消了一半。她暗自琢磨,也快放寒假了,他那边的事儿多也是实情。
她的目光落在林远舟手里拎着的袋子上。
这里头装的什么?
林远舟低头一看,心里叫了声糟。那颗苹果还在袋子里,刚才一路狂奔居然没甩掉,也压根没顾上扔。
苏晚晴却自顾自笑了:行啊你,没良心的,还晓得平安夜给人送苹果。看在这份上,迟到的事儿就不跟你计较了。
啊……是,是,苹果挺大的哈。林远舟顺着杆子往上爬,嘴里打哈哈,心里虚得不行,赶紧岔开话头,晚上打算吃什么?
火锅呗。苏晚晴的下巴朝前方一扬,我来的路上瞅见前头有家火锅铺子,天冷吃这个暖和。
呕——林远舟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差点没忍住。
怎么了,不想吃?
没……没有。就是刚才跑太猛了,岔了气,犯恶心。走,吃火锅去。
第二顿火锅落肚,林远舟觉得食物顶到了嗓子眼,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苏晚晴以为他是累着了:要不咱回去了?看你也没精神。
林远舟挣扎着摆了摆手:今天这日子特殊,陪你逛逛街吧。
苏晚晴一听这话满心欢喜,只觉得他今晚格外体贴。哪里想得到,他纯粹是想遛弯消食。
街上的店铺还亮着灯,圣诞歌从某家音像店里飘出来,调子欢快得有些吵。苏晚晴挽着林远舟的胳膊走了一段路,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学期的打算和寒假的安排,林远舟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一边拼命压着胃里往上翻的嗝。
逛到夜里回学校,苏晚晴从包里摸出一只包装精致的小台灯,递到他面前:喏,圣诞礼物。本来打算不给你了,可你后头表现还行,就还是送你吧。
林远舟接过来看了一眼,脸皮子抽了抽:怎么是粉红色的?
我选的嘛,当然选我最爱的颜色了。苏晚晴骄傲地扬起下巴。
她捧着那颗大苹果,转身往宿舍楼走去,临了丢下一句:今晚我要看书了,别打电话来烦我。
苏晚晴的身影消失在宿舍大门里。
林远舟拎着那盏粉红色的小台灯,在原地甩了甩,转身朝财院女生宿舍楼走去。到了楼下,他仰头冲楼上喊了一嗓子。
叶清韵从窗户探出脑袋,又缩了回去,过了片刻才慢吞吞走下楼来。
今晚你给了我苹果,我老觉得过意不去,特意跑去买了盏小台灯,送你的,但愿你喜欢。
林远舟把那盏粉红色的台灯递过去。
叶清韵接在手里,低头看着那盏灯,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比苹果还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