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系辩论赛捧回一座亚军奖杯,全系的气氛为之一振。虽说多少沾了运气的光——保险精算系半决赛像吃错了药似的咬着会计系不放,硬生生替人文系蹚出一条路来——但亚军终归是亚军,史无前例的战绩,谁也说不出什么。
这场胜仗对穆文芳而言尤为提气。从组队到备战她倾注了大把心血,辩词逐句磨、节奏反复卡,连着熬了数不清的夜晚,嗓子哑了含着润喉片接着抠细节。如今功劳摆在那儿,系里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旁人再难说三道四。她这几日在办公室里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三分,跟人打招呼时嗓门也亮堂了不少,连隔壁教研室的老教师都嘀咕小穆最近春风得意嘛。
左小军跟胡修文却是另一种光景。两人先前对辩论队不上心,话里话外泼过不少冷水,有一回左小军还当着几个干事的面撂过一句就凭咱们系这帮嘴上没毛的,能挤出个四强就算祖坟冒青烟了。眼下人家真捧了亚军回来,这话便成了结结实实扇在脸上的耳光。这两天两人走路都贴着墙根,连食堂都尽量挑人少的时候去,生怕撞上辩论队的队员,被谁阴阳怪气来一句。
黄正阳倒是想息事宁人。一个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闹僵了对谁都没好处。他正盘算着怎么把各方情绪都顺一顺,林远舟就不请自来地推门进了办公室。
黄老师,眼看就放寒假了,咱班是不是攒个局?林远舟坐下来开门见山,年底了大家聚一聚,也缓和缓和气氛。
黄正阳端着杯子看了他一眼:攒什么局?
年终聚餐呗,找个馆子包两桌。林远舟掰着指头说,另外黄老师操心咱班一整年,年末了请他一家子来吃顿饭。黄师母来,家慧也一并叫上。
黄正阳琢磨了一下,点头应了:行,你去张罗,别太铺张就行。
林远舟出了门就去找老黄。
老黄一听年底聚餐还要请黄师母和家慧,先是一愣,随即鼻子泛了酸。他推了推眼镜,嘴上说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手却不自觉地把桌上的教案本码了又码。
行,我跟她们娘俩说一声,到时候拖家带口过去。老黄语气到底软了下来。
林远舟趁热打铁,把声音压低了两分:黄老师,还有桩小事想跟您打个商量——我那日常分的事儿……您看能不能帮着搭把手?
老黄没吭声,端起搪瓷杯抿了口水,目光飘向窗外操场。
林远舟心里有数了。老黄这人,不应声就是没拒绝,没拒绝就是默许。他赶紧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您放心,期末我保准科科及格,绝不叫您跟着受牵连。
老黄搁下杯子,拿眼角斜他:你那课本到底翻开过几回?
翻过的,翻过的,天天翻。林远舟面不改色心不跳。
其实他那本教材比脸皮还干净,搁了大半个学期跟新印出来的一样,连个折痕都找不着。
接下来几天,林远舟没怎么在教室里露脸,倒是往钟建成那边跑得勤快。钟建成起初还端着前辈的架子,不大愿意跟个学生走太近,可林远舟有的是法子——递烟倒水、搬货跑腿,有活儿抢着干,没活儿就陪着扯闲篇。头一回上门他拎了两斤橘子,说是老家寄来的,钟建成客气了一番还是收了。第二回他帮着搬了一下午库房里的杂货,累得满头大汗也不叫苦。第三回干脆赶上了饭点,林远舟二话不说张罗着叫了两个菜,一荤一素摆上桌,硬拉着钟建成喝了两盅。两人在办公室里吞云吐雾,从行业门道聊到市井八卦,从国际形势扯到家长里短,钟建成起先还叫他,几杯酒下肚就改口叫了。
连着蹭了好几天伙,钟建成终于扛不住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往桌上一丢:拿去,常小平。你自己去找他。
林远舟拾起来瞄了一眼,揣进兜里。
丑话说在前头,钟建成指了指他的鼻子,这桩买卖是玩命的营生,你可别脑子一发热就闷头往里栽。
哪能呢,林远舟嘿嘿一笑,我就是先去摸摸底,弄清楚了再拿主意。
钟建成摇了摇头,懒得再费口舌。
要说常小平和刘志洲这头,眼下确实在犯难。两人手里攥着一条港资电子厂的快递业务线,货量不小,利润也可观,偏偏到了年底,挨个问遍各路加盟商,没人肯接手——活儿杂、规矩多、出了岔子不好交代,谁都嫌这烫手山芋不好端。有个加盟商听完后直摇头,原话是有钱挣我还不挣?这活儿烫手,谁接谁烧自己的皮。
常小平自己也快挪位子了,接替他的是孔静。两人在交接当口聊起行业大势——顺风那边正磨刀霍霍地清退加盟商,打算改成直营垂直管理,消息一传开,底下人心浮动。
接手的人选,服务团队最好是滨海本地的。刘志洲坐在茶馆里,指节叩着桌面,最好就是望州这边的人,知根知底,真出了状况也好兜着。
这话说完没两日,林远舟便登门拜访了。
他来得坦坦荡荡,进门落座也没铺垫,直截了当开口:常总,港资电子厂那条业务线,可找到人接了没有?
常小平怔了一下,拿目光把这年轻人从头到脚掂量了一遍。来得倒是个痛快人。
还没定下来。常小平不动声色。
那算不算我有机会?林远舟笑着反问。
常小平没接茬,旁边的刘志洲倒是开了口:你手底下有多少人?干过这行没有?
林远舟答得滴水不漏:人嘛,有。经验嘛,还在攒。能不能接,看看再说。话没说死,进可攻退可守,余地留了三分。
刘志洲跟常小平交换了个眼色,常小平微微颔首。刘志洲便道:这样,你真有意接,先去厂子里看看实情。我跟常总晚间还有个应酬,走不开——孔静,你陪着跑一趟。
孔静点了下头。
出了茶馆,两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孔静穿了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围着条浅灰的围巾,身量不算高,站在路沿石上倒显出几分利落。车停稳,林远舟先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孔静上了车,自己跟着钻进去,不偏不倚就坐在她旁边。孔静往车窗那侧挪了挪,没说什么。林远舟也没找话搭茬,靠在座椅上看窗外往后退的街景。
车子跑了差不多四十来分钟,到了新世纪电子设备制造厂。
厂子正门是一大片花岗岩铺就的广场,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条落叶都见不着。广场两侧种着修剪齐整的冬青,往后是几栋灰白色的厂房,楼体上挂着蓝底白字的厂牌,规整气派,一看就是有底子的企业做派。林远舟下了车扫了一圈,心里暗暗点了头——舍得在门面上花这种钱的厂子,家底差不到哪去。
可门没让进。
赵春明是厂里的后勤副主任,四十出头,腰间微微发福,说话的时候好背着手。他瞧见门口来了生面孔,慢悠悠从门岗室里踱出来,脸上挂着一股不咸不淡的派头。
顺风那边上个月就停了合作,赵春明背着手说,语气像在讲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眼下没什么可谈的。
林远舟追问了一句:赵主任,那明年可有盼头?
明年再说吧。赵春明摆了摆手,年关了,流水线上工人陆陆续续都回老家了,厂子半歇着。等开了春,香港那边有大老板要来视察,到那时再谈也不迟。
话说得干脆利落:暂时没戏。
林远舟还想再磨两句,赵春明已经背着手转过身往里走了,丢下一句就送到这儿算作送客。
孔静站在一旁,始终没插话。
两人沿来路往回走。林远舟倒没露出多少败兴的神色,他侧头看了孔静一眼,笑了笑:走,去学校那边找个馆子吃顿饭?我请客。
孔静低头瞄了眼手机,眉毛微微一挑:今天平安夜。
林远舟愣了一愣。
明天圣诞节。孔静又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林远舟怔了片刻,随即也笑了。平安夜,圣诞节。这种日子对旁人来说是团圆,是热闹,是烛光、礼物、和心里惦记的人凑在一块儿,满大街的商铺橱窗都亮着暖黄的灯,空气里飘着肉桂和松针的气味。
可对他这种人来说,却是最犯难的时候。叶清韵的面孔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何梦溪的笑声又从另一头冒出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最终谁的消息也没发出去。
薄情人最怕过节,因为到了这种日子,他实在拿不准该往谁身边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