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势从昨夜起就没消停过，到了天亮时分，整座财院的楼舍道路全埋在厚实的白雪底下，分不清哪儿是花坛哪儿是路沿石。
八点整，手机闹铃跟催命似的炸响。林远舟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摁掉闹钟，缩回去焐了片刻，随即在脑子里倒着数了五下，猛然屏住鼻息坐直身子，手忙脚乱地套衣蹬裤翻下床铺。
冬天这玩意儿确实磨人，宿舍又不许私接电热毯，不弄点狠招根本别想跟暖被窝分开。他这套憋气起床法虽说蠢，倒也管用。
602几个舍友全被弄醒了。黄绍强翻了个身，闭着眼嘟囔：四哥，都期末了才犯勤快毛病，赶这会子去争三好生怕是赶不上趟了吧。
林远舟闭紧嘴巴一声不吭，待衣裤鞋袜全部穿戴妥当，才长长地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回敬道：争个屁三好生，我平时分怕是早就负数了，今儿院里辩论赛四强绞杀，黄胖子你最好到现场露个脸。
对了，咱班白咏珊也在辩论队里头呢。张伟杰插了句嘴。
林远舟洗漱利索，临出门丢下一句：九点半大阶梯教室集合，都给我准时到，好歹替白咏珊撑撑场面。
他这一通折腾把全宿舍的瞌睡虫全赶跑了，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几个人索性靠在床头闲扯起来。
这学期也忒快了，一眨眼的工夫就要放寒假了。黄绍强感慨道。
张伟杰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根烟点上：这半年除了在网吧刷夜就没干过别的正经事，想想真对不住爹妈交的学费。都怪你黄绍强，成天扯着我往网吧钻。
黄绍强当场不干了：你少赖我，六子网瘾比谁都大，你怎不怪他？
金明远怕冷，脑袋缩在被筒里反驳：少把我扯进来，头一回翘课是四哥撺掇的吧？要不是他，我少说也能混个三等学金。
张伟杰朝金明远翻了个白眼，但仔细琢磨这话也不假——当初就是林远舟撺掇着他们几个去网吧通宵打魔兽，结果等他们上了瘾，他自个儿反倒金盆洗手，一头扎进了创业兼职里。
如今看来倒是闯出了名堂，财院各处火箭101的纸袋子到处都能瞅见，食堂打饭的窗口、图书馆的存包架、宿舍楼下的公告栏，哪儿哪儿都有。黄绍强有时也眼热，但问他去不去帮忙，他又嫌累嫌冷，缩在被窝里不肯动弹。
张伟杰又转头问李圳南：阿南，你天天跟四哥后面跑，他那摊子到底挣不挣钱？
李圳南早就得林远舟交代过话，挠挠头憨笑道：一个件儿才抽几毛钱，刨去电费人工啥的，也就够回本，张哥你有空也来搭把手呗。
张伟杰摆摆手：下学期我收心了，所以这学期剩下的日子得多熬几个通宵，权当把大学四年该打的仗提前打完。
金明远地从被筒里钻出来：伟杰，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这么盘算的，今晚就干通宵。
……
林远舟在食堂买了两个肉包一碗豆浆，裹紧外套往创业基地走。脚下积雪被踩得作响，呼出的白气在围巾边上凝成细碎的霜花。
101的门虚掩着，推进去人还不少。叶清韵蹲在这倒不稀奇，她这段日子几乎长在101里头了；公管二班的几个辩手也在，手里攥着打印的稿子念念有词；何梦溪站在窗边给她们递纸巾递热水，忙得脚不沾地。大概是大阶梯教室还没开门，众人索性借这间屋子做最后的临阵磨枪。
这一届院辩论赛闯进四强的分别是人文系、会计系、保险精算系，外加今年新冒头的信息金融系。
会计系和保险精算系是老面孔，年年争冠的主儿；人文系倒也稳定，常年在四强门槛上晃悠；唯独信息金融系今年异军突起，谁也不知道底细深浅。
财院辩论赛的四强轮次实行绞杀制，每支队伍彼此都要碰上一场，再依据总成绩排定座次，对辩手的综合素质考验极大。
白咏珊担纲人文系的一辩——这是个负责开篇立论的要紧位置，谭敏华和董秀秀两名替补正围在她左右，帮她掐时间、磨措辞。
林远舟进了屋众人也没客气，各自忙各自的。他端着早饭踱到叶清韵跟前：早饭吃了没？
喝了碗粥。叶清韵声如蚊蚋。
林远舟又扭头冲白咏珊那几个问了一嗓子：你们呢，吃过没有？
辩手们点点头。
问完这一圈他就不再多话了，掰开包子准备往嘴里塞。何梦溪从窗边几步跨过来，柳眉倒竖：我呢？你就没有一句问我？
林远舟抬了抬眼皮：我又不是瞎子，你分明空着肚子。
你——！
何梦溪作势要拿手里的矿泉水瓶砸他，林远舟这才咧嘴一乐，把包子豆浆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又冒雪去食堂重买了一份。
没多会儿工夫辅导员黄正阳也到了，林远舟陪他扯了几句闲话，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一行人便簇拥着往大阶梯教室进发。
一路上赶去观战的学生三三两两络绎不绝。走着走着，林远舟的视线忽然被一个眼熟的侧影钩住了——正是那天在食堂喝奶茶时撞上的保险精算系女生，当时他随口冒充会计系的，也不知这丫头还记不记得这桩旧账。
记不记得都得帮她回忆回忆。
林远舟侧过身朝黄正阳挤咕了下眼睛：我去幕后操纵一番，待会你们几个装作不认识我即可。
黄正阳还没品过味来，就见林远舟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前头，肩膀看似无意地撞上了那个女生。
哎——你赶着投胎啊跑这么快？
保险精算系的姑娘皱起眉瞪了他一眼。
林远舟半个字的赔礼话也欠奉，甚至回敬了她一记笑眯眯的眼神，然后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活脱脱就是个路过撞人的路人甲。
那不就是那天晚上那个自称会计系的男的吗？她身边立刻有人想起来了。
女辩手盯着林远舟的背影又瞧了几眼，推了推镜架说道：还记得咱们当初撂下的狠话吗？见着会计系的就往死里打！
林远舟这出戏要做全套，他专门摸到会计系的熟人堆里，揪住了外号令狐冲的尚冰。
尚冰，有桩事找你合计合计。
尚冰扭过头来：啥事？
不急，坐下慢慢讲。
大阶梯教室能容千把号人，林远舟跟着尚冰大摇大摆坐进了会计系的方阵。半道上还跟胡修文和左小军打了个照面，三人都没搭腔。等林远舟的背影走远了，左小军才恨恨地骂出来：这号人搁旧社会就是个叛徒，搁如今叫系奸，居然腆着脸投奔了会计系。
胡修文懒得搭理左小军嘴里的浑话，目光却落在别处，忽然冒出一句：火箭101。
四下里吵嚷得很，左小军一时没听清。
胡修文抬手指向阶梯教室侧墙悬挂的横幅：火箭101，林远舟的产业。
左小军仰头望去，果不其然，侧墙上挂着一幅火箭101快递的招贴横幅。
胡修文叹了口气：辩论赛是团委和院学生会联合操办的，可林远舟的东西堂而皇之挂在这上头，足见上回咱们输给他不算冤枉。
再说林远舟那头，嘴上说要跟尚冰商量事情，屁股落座之后半个字也不往外蹦。他双手抱臂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半眯着扫视全场，倒像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尚冰还当他是在肚子里组织词句呢，等了半天也没见下文。万万没料到辩论赛锣鼓一响，台上正反两方你来我往地唇枪舌剑才开了个头，林远舟便直接起身拍屁股走人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尚冰懵在座位上，满脸的茫然和郁闷。
辩题无非是那些翻来覆去的老掉牙题目——知难行易还是知易行难、功可补过还是功不可补过、金钱买不买得到时间之类。
林远舟听了一盏茶的工夫，实在提不起兴致，便折回101去了。他跟尚冰压根就没有半桩事可谈。
到了晌午，公管二班的学生成群结队涌进创业基地，每人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喜气，走廊里叽叽喳喳笑闹成一片。
瞧这表情，成绩不赖啊。林远舟笑吟吟地迎上去。
第二名！咱们系破天荒头一遭！白咏珊抢着答话，眼圈还红着，可见刚才在台上没少拼。
黄正阳晃着脑袋，一脸匪夷所思：今年保险精算系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一碰上会计系就跟疯狗似的下死手，两虎相斗，反倒把咱们人文系给漏了过去，稀里糊涂就捡了个亚军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