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阳同志太客气了，知道自己空手上门，还搭了套鼻孔喷水的把戏活跃气氛。
林远舟损起人来从不含糊。
孙明阳这人吧，自己条件平平无奇，偏偏一双眼睛长在头顶上。碰上长相一般的姑娘，他那张嘴跟抹了油似的，天南海北吹得天花乱坠；一旦对面站着个长得能看的，舌头就跟打了结一样，半个字也蹦不出来。打高中那会儿就这样，在苏晚晴跟前连句整话都凑不齐，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但在那些沉默寡言的女生面前又人来疯，上蹿下跳地卖弄。
刚才叶清韵低着脑袋，孙明阳压根没往眼里搁，还当是屋里打杂的。等人家一抬头，五官端端正正摆在那儿，他整个人的状态就垮了，嘴里那口水还没咽利索，直接走岔了道，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林远舟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了句：她叫叶清韵，这才是要带你见的人。
啊……那个……啊……
孙明阳嘴里跟含了块烫山芋似的，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是林远舟的同学，我们没生下来就认识了。
林远舟斜了他一眼：你哪吒投胎的？没生下来怎么认识。
不，不是那个意思。
孙明阳脖子根都烧红了，磕磕巴巴地纠正：就是刚生下来没多久就认识了，从小一块长大的铁哥们。
叶清韵觉得这对话有点古怪，但又不好意思笑，轻轻了一声，又低回头接着扒拉她的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眼睛始终没往孙明阳那边瞟。
孙明阳赶紧拽了林远舟一把，两个人走到门外。创业基地走廊上的灯管闪了两下，孙明阳也顾不上，劈头就骂。
日他先人的，你就喜欢看我出洋相！
林远舟嘿嘿一乐：又不是外人，搁什么心。
不是外人……
孙明阳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然后把两只手的大拇指尖对到一块儿，冲林远舟晃了晃：你们俩到这份上了？
林远舟摇头：还差着点。
在孙明阳跟前，林远舟懒得编瞎话。往后送叶清韵回家得靠这家伙做个旁证，以后需要打掩护的地方也少不了，现在撒谎等于给将来挖坑。
那苏晚晴呢？孙明阳追了一句。
林远舟耸了下肩，什么也没说。
孙明阳心里那根弦绷紧了——脚踏两只船，这不是渣是什么？叶清韵确实好看，可苏晚晴那也是顶拔尖的姑娘啊，两边摆一块儿也就是半斤八两的事。本着替兄弟操心的本分，他打算正正经经劝一劝。
林远舟，咱俩好好唠唠。
林远舟哪能猜不到他要念什么经，提前截了话头：这趟去凉山，顺道去叶清韵家里坐坐。叶清韵老家那边偏，我一个人送她不放心，你跟着走一趟。
然后呢？
孙明阳没跟上思路。
叶清韵有个表妹，模样跟她差不离，你要是少废话，到时候给你牵个线；你要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今晚住一宿，明儿自个儿坐车回临港。
林远舟又开始张嘴就来。他实在不想听孙明阳结结巴巴地讲什么做人的大道理，拿个表妹先把嘴堵上再说。至于这个凭空造出来的表妹，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说什么表妹今年没回老家过年，也就搪塞过去了。
孙明阳愣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扭头瞅了瞅屋里低头算账的叶清韵，又回头瞅瞅林远舟，最后挠了挠后脑勺，别别扭扭地开了口：那个，表妹不表妹的吧，无所谓，我主要想看看凉山那边的风土人情。什么火把节啊，彝族的服饰啊，听说那边的坨坨肉也正宗。
林远舟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孙明阳也不客气，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才觉出味来。两个人靠在走廊栏杆上吞云吐雾的工夫，叶清韵走过来轻声告了辞，说先回宿舍收拾东西。林远舟冲她点了下头，等她走远了才把烟掐灭。
晚上不一块儿吃个饭？孙明阳有点纳闷。
晚上约了苏晚晴。
林远舟拿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条横线，解释得头头是道：你知道天平为什么稳当？两头一般沉才不翻。接下来几天我得跟叶清韵一块儿走，所以眼下得多陪陪苏晚晴，把两头压住了，才不至于出事。
孙明阳盯着林远舟这一套操作看了半天，若有所思地嘟囔：这么搞其实也怪累的，明明三角形才稳当。
林远舟拿一种重新打量的眼神盯着孙明阳，直盯得对方发毛，才拍了拍他肩膀：没成想你小子也开窍了。
……
晚饭就在北溟大学食堂解决的。苏晚晴边吃边叮嘱林远舟明天把行李拾掇好，她爸会开车过来接人。
林远舟埋头扒饭装没听见。孙明阳坐在对面，心里直犯虚，跟自己也干了对不起苏晚晴的事似的，筷子夹了块糖醋里脊送到嘴边又搁下来，闷头不吭声。食堂的灯光白晃晃的，苏晚晴完全没察觉出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不对劲，还拿勺子挖了块蒸蛋搁到林远舟盘里。
不过明天车里人不少，钱浩然打电话说要蹭个车，婉秋和小萌她们也搭。苏晚晴皱着眉头说。
婉秋和小萌都是高中同学，林远舟一脸不在乎：挤挤呗，冬天挤一块儿还暖和呢。
苏晚晴甜甜地笑了：那到时候你跟我坐后排，前头让给别人。
孙明阳本想看看林远舟怎么接这茬，没成想这家伙不点头也不摇头，就撂了句：你说怎样就怎样。
苏晚晴眉眼弯弯的，拿筷子尖戳了戳林远舟手背，嗔了一句油嘴滑舌。孙明阳无奈地摇了摇头。林远舟这套撩妹的本事，搁财院这种女生扎堆的地方是所向披靡，就算丢到滨海理工那种和尚庙里，照样不是单身命。
苏晚晴明早还有一科考试，吃完就回去复习了。她估摸着明天考完有大把时间可以厮混在一块儿，走的时候脚步都带风。
林远舟和孙明阳回了财院宿舍。602的其他人都走光了，空出来的床随便挑。孙明阳占了老二那张，被褥还在，也不用现铺。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摸黑走路全靠手机屏幕那点光。
林远舟，两个学校就隔着几站路，你就不怕出纰漏？孙明阳对这个八卦馋得不行，翻身上铺就开问。
怕，怎么不怕，窟窿还不少。
林远舟挑了几桩说给他听，权当喂喂他的好奇心。
有一回下午，苏晚晴说在校门口瞧见个穿同款宝蓝色羽绒服的女生，我那点困意当场吓飞了。
后来呢？孙明阳追着问。
后来什么后来，虚惊一场。林远舟说得轻描淡写，但孙明阳品出了后怕的味道——那分明是撞了险，只是走运罢了。
……
苏晚晴电脑桌面上有篇写我的日记，我不知道这事，还把电脑借给叶清韵练Excel，后来我反复试探才确定叶清韵没瞄过那篇日记，不然铁定炸锅。
你怎么试的？问东问西还是旁敲侧击？孙明阳来了兴致，趴在床沿上往下探脑袋。
你管那么多，总之试出来了。林远舟翻了个身，后背对着他。
……
上个月圣诞节，我吃了两顿火锅，中午陪苏晚晴，晚上陪叶清韵，现在闻到火锅味就犯恶心。
孙明阳咂舌：那不拉肚子了？
林远舟懒得理他。
两碗底料都不一样，味道也是两路货色，偏偏都点火锅。孙明阳自顾自念叨，越念越觉得林远舟的日子过得跟走钢丝差不多，你可真行，舌头没串味儿？
林远舟没搭茬，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翻了个面朝里。
……
聊着聊着，话头又拐到创业上去了。林远舟讲他怎么跟钟建成搭上线的，怎么把创业基地从一摊烂事里盘活的，怎么在周边四所高校一个一个铺开名头的。说到后来，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但越说声音越小，到后头就剩打呼噜的动静了。
孙明阳却怎么也合不上眼。倒不是矫情认床，是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起以前跟他妈拌嘴的事。他妈急了就搬出别人家的孩子，有一回就点了林远舟的名。
孙明阳当时不服气：林远舟成绩还不如我呢。
他妈冷笑一声：临港巴掌大的地方，学校里的事当家长的能不知道？你成天跟在林远舟屁股后头跑，就没学着他半点好处？人家组织活动、拉关系、办事路数，你是一样没看在眼里。
我跟你说，林远舟这孩子就是去了二本三本，甚至大专，照样能折腾出名堂来！
如今回头看，大人的眼力一点没走样。上了大学，孙明阳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个，考个试还得蹲厕所间背单词，林远舟已经成了大一届里的风云人物。创业基地管着，速达快递的线搭着，身边还绕着两个拔尖的姑娘，搁谁身上不眼红。
我学他，难不成还得当个渣男？
孙明阳翻了个身，脑子里闷闷地转着这个念头，盯着上铺的天花板发了半天呆。窗外寒风刮得玻璃嗡嗡响，对床的林远舟鼾声均匀，睡得跟没事人一样，什么事都不往心上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