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了啊,远舟。
穆文芳这才回过味来——林远舟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在道喜。校团委那头酝酿了小半个月的人事安排终于落了地:她即将接掌人文系学生会主席一职。
临到学期收尾忽然接到这样一桩好消息,穆文芳胸口热乎乎的,攥着书本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林远舟摆摆手,语气随意:这事儿跟我八竿子打不着,是团委那边的定夺。你赶紧过去吧,关老师还等着呢。
穆文芳的能力未必拔尖,但搁在这个位子上却是最妥帖的——无论对整个人文系学生会的运转,还是对林远舟自己的盘算而言,她都是不二人选。穆文芳转身快步朝团委去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周六,公管二班的年终聚会如期而至,也是本学期全班最后一场集体活动。
临近年关,小商品批发中心一带的大排档家家爆满,整条美食街的油烟与吆喝声搅成一锅粥。林远舟订的那家酒店却闹中取静,门头不大,里头收拾得干净利落,跟外头那条烟熏火燎的街面隔出了两个世界。
黄正阳领着黄师母刚走到门口,便驻足打量了一圈,回头低声说:这地方是林远舟挑的。换了别的学生,多半图省事直接奔大排档去了。
推门进去,公管二班一个不缺,齐齐整整坐了两桌。
林远舟拿胳膊肘碰碰身旁的何梦溪:给家慧买的礼物呢?这时候可以亮相了。
何梦溪弯腰从桌底下搬出一只纸箱,拍拍箱盖示意东西都在里头。
林远舟掀开一瞅——满满当当塞了一整箱幼儿启蒙读物,算术、识字、英文、自然常识,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何梦溪,你这也太下得去手了。林远舟咂了咂嘴,存心不让小丫头过个安生寒假是吧?随便挑两本意思意思就得了。我去跟嫂子打个招呼。
何梦溪被说得面红耳赤。当时买的时候忘了问清具体要什么,反正价格不贵,索性一股脑多塞了几本进去。
林远舟走上前同黄正阳夫妇寒暄了几句。黄家慧还是那副圆滚滚的可爱模样,见了人就把两条小胖胳膊张开来要人抱。
被抱起来的黄家慧眨巴着黑亮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四下一扫,奶声奶气地嚷:那个姐姐怎么没来呀?
哪个姐姐?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叫。旁边一个女同学见她可爱,牵着她胖嘟嘟的小手哄道。
就是跟我一块儿吃麦当劳的那个姐姐嘛。
林远舟差点没把手里的小胖丫头丢出去——黄家慧嘴里念叨的,正是苏晚晴。
他正琢磨拿什么话岔过去,黄正阳已经先开了口:这儿没有别的姐姐啦,不过今天来的姐姐们都长得漂亮。
黄正阳是见过苏晚晴的,余光往林远舟身上一扫,那眼神意味深长。
林远舟定了定神,回到座位灌了口茶。何梦溪还埋着头在箱子里翻拣,想挑两本趣味读物出来。
别翻了。林远舟忽然出声。
何梦溪抬起脑袋,一脸茫然。
林远舟干脆把整只箱子抱了起来,面不改色道:细想了一下,什么愉快的寒假,说白了就是惯着孩子。这种不负责任的事,咱不能干。
说罢抱着箱子搁到角落里,一副谁也别想再碰的架势。
这场聚会喝得酣畅淋漓。同学敬老师,宿舍拼宿舍,男生跟女生互相灌,桌上的空酒瓶一排排码起来,跟摆阵似的。林远舟身为班长首当其冲,谁过来都得陪一杯,连着灌了好几轮,酒劲一阵一阵往脑门上涌,眼前的灯影都晃成了好几重。
黄正阳更撑不住,在座的学生轮番来敬,他也不好驳面子,硬撑着灌了大半斤白酒,到后来吐了一回就歪在沙发上装死狗,谁喊都装听不见。
正端着茶杯解酒的林远舟忽然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水味逼近,一抬头,满脸酡红的白雨晴端着杯子站在跟前。
班长,敬你一杯。
白雨晴今晚也下了场,但凭她的量还不至于醉。碰杯的当口,白雨晴修长的指头拨了拨杯沿,压低嗓音笑盈盈道:你开的那些条件,我都跟我妈讲啦,她挺中意的。
林远舟装糊涂:你妈中意能咋样,我又不是你爸。
换了旁人听见这话兴许要翻脸,白雨晴反倒弯了弯嘴角,舌尖飞快地舔了一下唇瓣,凑到他耳根底下呢喃:那我要是叫你一声爸爸,你敢不敢应?
这话里的弯弯绕绕,两个老油子心知肚明。偏偏白雨晴靠得太近,说话时那股热气直扑在林远舟半边脸上。
他下意识朝叶清韵坐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丫头缩在墙角,双手捧着杯果汁,正呆呆地望着他这边。四目相接的刹那,她慌忙垂下脑袋,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
公共场合,注意分寸。林远舟陡然板起面孔,悄没声地拽了拽裤腿,待看不出什么异样了,才起身往别桌敬酒去了。
末了,黄正阳从沙发上撑起身来,举着酒杯晃晃悠悠念了句人生得意须尽欢,一仰脖子干了。这场年终聚会总算热热闹闹地收了场。
离期末考试只剩三四天了,旁人都在埋头啃书,走廊里来回踱步背知识点的人比平时多了好几拨。金明远被张伟杰霸占了宿舍阳台背书的地盘,只好蹲厕所间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活像在念经,出来进去的舍友都嫌他瘆得慌。
林远舟压根不往心里去,课本翻都没翻开过,接着又连着喝了两天。
一天是创业基地那帮兼职大学生的团年饭,林远舟好歹是,这顿缺不了;另一天是系外联部的聚餐,穆文芳也到了场,端着杯子跟林远舟碰了一下,什么话都没多说,但该传递的意思已经到了。
这种状态去考试,结果可想而知。三天考完,黄绍强凑过来问:老四,考得咋样?
林远舟答得坦荡:卷面上每个字我都认得,搁一块儿就不知道在讲什么了。
那你这不得挂了?
铁定挂。林远舟答得斩钉截铁。
张伟杰拍了拍胸口,一脸如释重负:有班长在底下垫着,我就踏实了。老四,多谢啊,让我过了个安生年。
黄绍强走后,林远舟才嘟囔了一句:班长算什么,校三好学生的帽子都给我扣上了,该挂照样挂。
考完便正式放寒假了。滨海那边的大学放假时间差不多,孙明阳考完最后一门就直奔望州。
林远舟去校门口接人,恰好撞见白雨晴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她妈开车来接了。
班长,搭把手呗?白雨晴远远冲他招手。
林远舟带着孙明阳过去帮忙搬箱子。白雨晴一边道谢,一边朝身旁那辆宝马里头说: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远舟。
车窗降下来半截,白雨晴她妈靠在座椅上,腕上的翡翠镯子和碧玺戒指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晕,冲林远舟不咸不淡点了点头。
林远舟没多套近乎,行李塞进后备箱就撤了。白雨晴冲他挥了挥手,脸上那点笑意也淡淡的,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孙明阳跟在后头,嘴里咕哝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远舟,刚才那个女生就是你要领我见的人?比苏晚晴差着好几个档次呢。
林远舟扭头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孙明阳只当他是被戳中了软肋,胆子更壮了,喋喋不休:你是不是大鱼大肉吃腻了,想换口清淡的?她家可能就是有点钱罢了,苏晚晴哪点比不上她。
一路絮叨到了创业基地。叶清韵正埋头在桌前扒拉账本,听见动静也没抬头。
孙明阳压根没留意屋里还有个人,自顾自倒了杯白开水往板凳上一坐,大喇喇地嚷:这桩事,我老孙头一个投反对票!
林远舟懒得搭理这个入戏太深的家伙,转头对叶清韵说:我发小,孙明阳。
叶清韵站起身,低着头小声说了句。
打小一块长大的。林远舟又补了一句。
叶清韵这才抬起脸来。
只听的一声闷响——
孙明阳嘴里那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一瞅见叶清韵的五官,整个人跟遭了雷劈似的,两道水柱从鼻孔里直直射了出来,呛得他弯着腰咳得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