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这拨人赶上政策收紧的年头，家里头多半就一个孩子。没有亲兄弟亲姊妹做伴，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便顶上了这个缺。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纽带有时候就是这么回事，处久了比血亲还瓷实。
他和孙明阳之间大概就是这么一层关系。再过些日子，孙明阳也是头一个要从临港过来、跟叶清韵正式打照面的同窗。
这桩事暂且搁在后头，眼下更火烧眉毛的是周六的班级聚餐。
何梦溪手脚倒是麻利，三两下把场地敲定了，捏着张手写条子来找林远舟过目。
林远舟扫了一眼，眉头拧了个疙瘩：你怎么定的大排档？
何梦溪不服气：不定大排档定哪儿？别的班搞活动也是挑这些地方。
林远舟叹了口气。小何这丫头心肠不坏，无非是想替班费省几个钱，可这回的情形不一样。
光请老黄一个人，排档也凑合了。但黄师母也要来，让人家坐大排档里头，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头准觉得不被当回事，下回再请可就请不动了。
何梦溪还想辩两句，林远舟已经合上书本站了起来。这事儿他得亲自跑一趟小商品批发中心——订饭店、挑礼物，一桩也不能含糊。
出了门后何梦溪冲叶清韵撇嘴：他倒挺有派头，管天管地的，往后你可有得受了。
叶清韵耳根红了一红，没吭声。
小商品批发中心这片地界吃喝的去处不缺，林远舟很快相中一家正经酒楼，比大排档贵了三百来块，跟老板把日子和菜色敲定，还特意叮嘱留个靠窗的包间。紧接着就去张罗礼物。
礼物不止黄正阳夫妇一份。钟建成、郑飞跃、关淑曼这几位，一个也落不下。这半年来林远舟结交的人远不止这些，可像校长蔡启农或副校长陆恭超那一级的人物，他眼下还够不着边，先把手里攥住的关系夯实了才是正经事。
送礼讲究投其所好。郑飞跃和黄正阳那边，林远舟备的是烟；关淑曼和黄师母这边，选了望州本地的丝绸围巾。望州这地方在丝绸这行当里是有来历的，自古就是产丝重镇，丝线花色花样繁多。
轮到钟建成，又是另一套打法。老钟不差钱，烟酒对他来讲无非日常消耗，搁那儿未必拆封。与其搬这些俗物，不如从精神层面上头做文章。
果不其然，林远舟捧着一面锦旗进门——上头绣着衷心感谢钟建成经理为望州大学生提供兼职岗位——钟建成两眼放光，嘴角咧到耳根，拽着林远舟非得合张影不可。锦旗挂在办公室墙上后，老钟退后两步端详了半天，越看越舒坦，嘴里念叨着这东西比送我两条中华都强。
拍完照，两人在办公室落座闲扯。算来这是马年最后一回碰面了，下回再见就到羊年了。
你那边什么时间停业？钟建成问。年底了，手底下的快递员都等着回老家，不可能一直守着摊子。
学校十四号放寒假，我贴出去的告示是十七号截止收件。林远舟答。
钟建成点点头，他那边的关停日子更晚些，时间上不冲突。他又追了一句：刘志洲那边你接触过了没有？
林远舟没瞒：找过了，港资电子厂那条线得等开了春才谈。
钟建成沉吟片刻：那我就不多劝了。不过你记着，往后要觉着不对劲，随时可以撒手不干，出了岔子我替你兜着。
谢了，钟哥。
两人重重握了一记手。临走时钟建成从柜子里摸出一条苏烟塞给他当回礼，林远舟也没推辞。老钟这人讲究个有来有往，你要是推三阻四反倒显得见外。
这一学期下来，经林远舟手揽收的包裹总价值过了三十万，钟建成那边刨去人工物流运输成本也挣了一笔，落到林远舟兜里的提成拢共一万四出头。
钱不算多，可路子趟开了。对林远舟这种人来说，路子比钱金贵得多。
回到学校，林远舟把烟和丝巾装进手提袋，径直拎上团委办公室。
郑飞跃早就摸透林远舟的脾气了——一到放假前就上门，手里拎着东西，准是来拜早年。他头都没抬，眼睛盯着文件，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
郑书记，提前给您拜个早年。林远舟笑着把烟递过去。
郑飞跃照旧把烟搁在脚底下，才问：考试准备得怎样了？
没复习，稳挂。林远舟破罐子破摔得理直气壮。
郑飞跃一点不惊讶。他摘了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架上，慢悠悠地说了句：你这种性子，坐下来啃书比搬砖还遭罪。林远舟是那种坐不住板凳的人，让他老老实实翻课本比登天还难。
两根烟抽完，林远舟起身告辞：还得去楼上关老师那儿走动走动。
话说得直白，不藏着掖着，郑飞跃倒不以为意：去吧，她管学生干部的，跟她处好关系没坏处。
不过跟关淑曼打交道，路数得换一换。林远舟敲门进去时，关淑曼正伏案写着什么材料。
关淑曼个子不高，身量小巧，线条倒是不错。屋里暖气烧得足，她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里头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毛衣，一头乌黑长发垂在肩后，称得上团委这一层楼的门面担当。桌上的台灯开着暖光，照在她侧脸上，皮肤白得晃眼。
林同学，有什么事？关淑曼抬头，顺手把滑到脸侧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
关老师，前两天跟女朋友逛街，瞧见一款丝巾挺好看，觉得特别衬您。
林远舟说着掏出丝巾盒子。
关淑曼怔了一下，立刻推辞：不不不，太客气了。
不客气。林远舟笑着打开盒子，当时我还特意问过她的意见，她也觉得这款跟您特别搭。
他取出那条纯白丝巾，走上前去：我帮您试戴一下，不合适我再拿去退。
关淑曼脸上有些发烫。她对林远舟的另一面不算陌生——当初素不相识的时候就被他调戏过，深知这小子胆子不小。
行了行了，你先打住。关淑曼赶忙拦住他，既然是你女朋友帮忙挑的，那我把钱给你，算替我谢谢她。
要是林远舟不扯女朋友这面旗，直说是自己挑的，关淑曼断然不会收。她年纪本来就不大，最忌讳跟男学生扯出什么流言蜚语。
给钱的话，就十块吧。林远舟报了个价。
关淑曼自然不信。这丝巾手感滑腻，市价少说也上百。她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的塞过去，态度很硬。
林远舟没再推拉，心想先收下，好歹算有了来往，往后再慢慢想法子。小关老师这性子倒是硬气，给钱给得干脆，不拖泥带水，反倒让林远舟觉得这人值得深交。
见林远舟接了钱，关淑曼这才松了口气。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学生会的事，林远舟正要起身告辞，关淑曼忽然喊住了他。
你们人文系学生会主席一直空着，三位副主席里头，你觉得谁合适？
这种事关老师定就好。林远舟谦虚了一句。
关淑曼瞪了他一眼：这是团委集体研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你既是团委的学生干部，又是系学生会的副部长，问你意见也正常。
这样啊。
林远舟装出一副斟酌的样子，心里头早有答案。
我觉得穆文芳学姐更合适。辩论赛她带队拿了全院第二，校庆活动也组织得像模像样。
他顿了顿，接着说：还有一层，穆学姐是女生。另外两位副主席都是男的，谁上去了另一个肯定不服气，弄不好还影响工作。
关淑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远舟出了团委，打算去二食堂对付口饭，没成想在路上正撞上脚步匆匆的穆文芳。她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头发有些散乱，额头上沁着薄汗，看样子是从教学楼一路小跑过来的。
穆学姐这是去哪儿？
啊，林部长。穆文芳微微喘着气，关老师让我去团委一趟。
林远舟心想这效率够快的，嘴上说道：我刚从关老师那儿出来。
穆文芳的脚步登时顿住了。
提前恭喜了。林远舟走上前，意味深长地说，往后穆学姐肩上的担子可就更重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