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启农院长那番话余音未散,林远舟脸上就挂不住了。
这校三好学生我不要。
他一口回绝,干脆利落,连个台阶都没给郑飞跃留。
郑飞跃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压低声音道:你疯了吧?蔡院长亲自点名的,财院一年拢共就几个名额,外面多少人盯着这位置流口水。
让他们流去。林远舟两手一摊,语气坦然,我这一学期翘了多少课你自己数数,速达快递跟火箭101两头来回跑,期末要是能不挂科就算烧了高香。还校三好学生?到时候成绩单一出来,不是给蔡院长脸上贴金,是给他脸上甩泥巴。
郑飞跃噎了一下,仔细想想这话也不是没道理。这学期林远舟忙得脚不沾地,出勤率确实没法看。但蔡院长那边交代了,总不能一点交代都没有。
他换个口吻劝道:蔡院长的意思,评是评上了,考试你尽力就行。他不是说了嘛,动手创业也算本事,不一定非得拿卷面分论英雄。你先把期末对付过去,别真挂科,那样谁脸上都过不去。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琢磨了几秒,觉得这话在理。三好学生的名头可以接,但期末要是挂着科,那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他得想办法把考试糊弄过去,不求高分,六十分万岁。
行,那你帮我想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找叶清韵啊,她笔记做得比谁都扎实。
林远舟一拍脑门,当即拨了个电话过去。叶清韵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小声应了句,不多时便来到宿舍。
林远舟把一本崭新得连封膜都没拆的《西方经济学》往桌上一搁,说:帮我把要考的地方标出来,我自己看。
叶清韵应了声,翻开课本认认真真地从头看起,拿铅笔在重点段落旁边画圈做记号。她自己做题没问题,笔记也记得工工整整,可真要当老师给人讲题,那是另一码事——越是想把一个概念掰扯清楚,舌头越是不听使唤,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把自己都给绕了进去。
她回头想问林远舟一个知识点要不要标,一扭头就看见这人脑袋歪在椅背上,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已经睡得不省人事。
昨晚他手痒参与了602的牌局,大概是快放寒假的缘故,几个舍友一边吹牛一边打到凌晨三点。眼下正是困劲儿上来了,课本翻不到三页就扛不住了。
叶清韵抿了抿嘴唇,拿铅笔杆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没动静。
又戳了一下,力气加重几分。
林远舟猛地弹起来,眼神茫然地环顾四周:……标完了?
叶清韵把课本推到他面前,密密麻麻的铅笔标记从第一章排到末尾,哪些是概念辨析、哪些是计算大题,分门别类标得清清楚楚。
你睡着的时候我都标好了。她说话时神情有点委屈,又不好意思表露得太明显,声音压得很低。
林远舟翻了两页,坐正身子,像模像样地朗诵起课文来。声音倒也洪亮,一字一句念得有板有眼。然而撑不过五分钟,语速就从匀速滑到变速,声调越来越平,最后干脆停了。
他把书一合,表情坦荡,直截了当地问叶清韵:你就告诉我,怎么才能稳拿六十分。
叶清韵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愣了愣才答:期末最后那道主观论述题分值最高,十五分。你要是不写,前面选择题和简答题做对一半,凑一凑也能到六十。
就这么简单?
林远舟怔怔地看着叶清韵,长叹一口气,没再说话,起身抓起桌上的烟盒往外走。
你去哪?
心里闷,出去透透气。
叶清韵不明白他为什么闷,她不晓得自己刚才那句话戳中了一个学渣心底最疼的地方——人家不写主观题都能拿六十,你拼死拼活也未必够得着。
楼道里冷风穿堂而过,林远舟靠在窗台边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校三好学生四个字压在头顶上,比什么都沉。他倒不是怵考试,是怕白瞎了蔡启农那份抬举。
一根烟抽完,他掐灭烟头折回宿舍。叶清韵还坐在原处,安安静静地翻着课本复习自己的功课。林远舟在她对面坐下来,忽然开口:寒假什么安排?要不要跟我回望州待几天?
叶清韵小脸唰地红了:我,我得回去陪婆婆。
林远舟笑了笑,正经问道:从滨海到凉山州要多久?
好久,三十多个小时。
叶清韵是川渝凉山州的,山高路远,交通极为不便。林远舟心里清楚,她不可能舍得买卧铺票。
三十多个小时硬座,你敢睡觉吗?
不敢。叶清韵轻轻答道。
林远舟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她抱着行李缩在硬座靠窗的角落,低着头不敢合眼,饿了啃几口馒头,渴了去接火车上的开水,独自熬过三十多个小时的车程。
他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叶清韵的脸蛋。瘦,比他以为的还要瘦,几乎没什么肉。叶清韵睁着那双清澈的桃花眼,脸颊被电热器烘得泛着淡淡的红。
身份证给我。
林远舟突然说道。
叶清韵听话地从兜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林远舟接过来扫了一眼,目光定住了——证件照上的女孩脸颊圆鼓鼓的,下巴都看不出轮廓,整个人比现在胖了不止两圈。
你以前这么胖的?
哪,哪里胖了。叶清韵耳根瞬间通红,伸手就要把身份证抢回来。
林远舟手腕一翻,直接揣进兜里:身份证先搁我这儿,回头帮你把车票买了。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何梦溪裹着围巾走进来,一眼看见这画面——林远舟兜着叶清韵的身份证,叶清韵涨红着脸踮脚去够,两个人贴得近。
林班长待遇够高的嘛,还有人帮你复习功课。何梦溪挑起眉毛,语气带刺。
林远舟面不改色:你要是眼红,明晚也来,机会均等。
得了吧,我可没那么傻。何梦溪瞥了叶清韵一眼,也没再追究,转了话头,还有十天就考试了,考完直接放假,班级聚会定这周六,行不行?
林远舟点点头。
那我去安排了。需要买礼物吗?
要买。林远舟说,不过烟我自己私人掏钱,不走班费。钟建成爱抽烟,你拿班费买烟送过去,他肯定不收。私人的名义他不好拒绝。
他顿了顿,又交代道:钟建成家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小丫头,不爱玩就爱翻书,你拿班费去书店挑几本启蒙读物,以班级名义送过去。
行,我记下了。何梦溪应道。
事情说定了,林远舟伸了个懒腰,起身送叶清韵和何梦溪出门。走到校门口的小摊前,他停步买了三杯热奶茶,一人递了一杯。
叶清韵双手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透上来。她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叮了一句:你可别忘了温习功课呀。
知道了知道了。林远舟冲她摆摆手。
叶清韵这才转身跟何梦溪走远。林远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两人的背影,直到她们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半路上他掏出手机给方秀兰拨了个电话。
电话刚接通,方秀兰那熟悉的连珠炮就轰过来了: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当初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林远舟你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什么……
林远舟识趣地把手机拿远了几寸,等方秀兰在话筒里冷声发问:刚才那些话听进去了没有?
嗯嗯,听进去了,妈您说得句句在理。
那今天打电话什么事?
林远舟组织了一下措辞:我们一月十四号放假,不过我要晚个一两天回去,先跟您老汇报一声。
你又想搞什么名堂?
我想送叶清韵回去,她家在凉山州,路太远了,她只会买硬座,我这次给她买张卧铺,让她路上能好好歇歇。
噢,这样啊。话筒里安静了一拍,方秀兰似乎在跟林建国商量。不一会儿她的声音又传过来:送一送可以,但不许在人家家里过年啊。
怎么可能,我当然得回家陪您和我爸过年了。林远舟笑嘻嘻道。
小没良心的。对了,你爸问你,苏晚晴怎么回去?
苏晚晴她叔叔会来接,我等她先走了,再送叶清韵,两不耽误。
挂了电话,林远舟琢磨着——送完叶清韵,自己一个人回望州也没意思,不如趁机出去转转。他翻出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
张伟杰,放寒假后出去旅游怎么样?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
张伟杰一听就来劲了:去哪儿?
川渝怎么样?
会不会太远了?
旅游嘛,当然得远点才有意思。
可我没那么多路费啊。
钱你不用操心,林远舟语气随意,路费住宿吃喝我全包了,你人到就行。回头提前一天过来,我带你去见个人。
张伟杰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满口答应下来。
林远舟收好手机,把叶清韵的身份证从兜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圆脸的小姑娘,跟眼前这个瘦得让人心疼的姑娘,真是同一个人吗。
他把身份证收好,抬头望了望夜空。滨海的冬天不算太冷,风里裹着一股子潮气。寒假的事安排得差不多了——先等苏晚晴走了,再送叶清韵回凉山,中间还能跟张伟杰去川渝转一趟,最后赶回临港过年。
林远舟拍了拍兜里的烟盒,转身往宿舍走。期末考试的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