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建成的办事效率倒是不含糊，隔天一早就把三轮车拉到了地方。林远舟绕着五辆车转了两圈，眉头微微皱起：这批车都跑过不少路了吧？
送货的小郑咧嘴一笑：门店里的小型三轮全在这儿了，钟经理特意交代，全部调过来给你用。
林远舟又踹了踹其中一辆的轮胎，感觉气压还凑合，拍了拍锈迹斑斑的车斗，又拎起车把晃了两下，歪着头琢磨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凑合着使唤吧，好歹还能跑。
那我先撤了。小郑说完就要走。
别急着走。林远舟一把拽住他，你顺道帮我跑个腿，去五金店弄两桶漆，一大桶白漆，一小桶红漆，我要给这些车换个新面貌。
小郑挠了挠后脑勺：喷漆？刷墙那种？
对，就是刷墙那种。林远舟指了指车身上斑驳的旧漆面，这些车原来的颜色五花八门，蓝的绿的黄的都有，骑出去跟马戏团似的。统一刷成白的，再拿红漆写上字，那才叫正规军。
跑腿我倒是不含糊，就是这漆钱……小郑搓了搓手指头，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远舟掏出口袋里剩下的半包红梅烟，往他手里一塞：漆钱回头找钟经理报账，这事我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了。
小郑低头一看，半包红梅虽然不是什么好货，好歹也能过过瘾。他嘿嘿笑着揣进兜里：回头要是钟经理不给报销，我可上你这儿来讨啊。
林远舟作势要踹他：少废话赶紧去，耽误我的正事，仔细你的皮。
小郑乐颠颠地跑了。说实话，有些快递员跟林远舟年纪相仿，平时相处就是互相损、互相占嘴上便宜的路子，偶尔给点小恩小惠，反倒比客客气气更容易打成一片。
漆买回来之后，林远舟回宿舍翻出最破的一身衣服套上，又添了副口罩和手套，便蹲在车旁开始刷。
没过多久，下课铃响过，叶清韵带着白雨晴和何梦溪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了。
走在中间的是叶清韵，个子最高却偏偏低着头；白雨晴和何梦溪一左一右护在两侧，彼此看对方的眼神都不怎么友善。
这三人的组合怎么看怎么拧巴。林远舟心里盘算着，等白雨晴那边衣服的事一了结，随便编个由头把她打发走就是了。至于何梦溪更省事，连理由都省了。
你怎么自己动手？白雨晴率先开口问道。
林远舟一手攥着刷子，一手撑着车帮，旧衣旧裤上溅了不少白点子，连头发梢上都挂着几滴，嘴里叼的半根烟早烧成了一截灰，他也腾不出手来弹。
我自己干活有什么稀奇的，我还自己吃饭、自己睡觉呢……咳咳咳。
话说到一半，烟气钻进嗓子眼，林远舟猛地咳了起来。
叶清韵下意识要上前，可白雨晴更快一步，她伸出两根细白指头，利落地从林远舟唇边拈走了那截烟头。
何梦溪暗暗拿胳膊肘碰了碰叶清韵。叶清韵侧头看她一眼，目光清清亮亮没有一点波澜，转回头继续盯林远舟刷漆。
何梦溪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傻丫头怎么就没有半点危机意识呢，白雨晴都快要喧宾夺主了，她还跟个没事人似的。
大约半个钟头后，第一辆三轮车终于漆完了。通体白色，只在车厢尾部留了一行鲜红的字——火箭101快递。
你以后就骑着这个满校园转着收件？何梦溪歪着头问。
怎么样，气派吧？林远舟挺满意，嘴角带笑。
何梦溪摇头：我觉得太高调了，容易招人眼。
高调才好呢。白雨晴立刻接话反驳，做品牌不趁这时候打响，更待何时？多一个同学看见就多一份潜在客户。
白雨晴，你说这话良心不痛吗？
何梦溪，你想事情脑子不动吗？
话音刚落，两人又掐上了。这个嫌对方涂脂抹粉不像个大学生，那个损对方土得掉渣丢了财院的脸。白雨晴嘴皮子更利索些，几句话专往何梦溪软肋上戳，戳得对方脸色一阵一阵的，攥着拳头又不好当着林远舟的面发作。
行了行了，你俩要吵上外面吵去，别耽误我干活。林远舟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也没指望她们真听。
果然，两个女生同时了一声，倒是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几秒，但眼神里的火气一点没消。
林远舟懒得搭理她俩，也没出面调停的意思，转身就去漆第二辆车。叶清韵二话不说也跟了过去，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看，想让她出面调和显然不切实际。
正刷着，外联部部长戚薇快步走进创业基地：林副部长，中午学生会那边要开一场全体成员大会，所有干事都得参加，不能缺席。
林远舟头也没抬：什么会这么要紧，我这儿忙得脚不沾地，能不能请假？
戚薇摇头：听说是为了系里的辩论赛筹备，左小军副主席专门借了大学生活动中心，通知上写了全体干事必须参加。你又是副部长，更不好缺席。
破事真多。林远舟嘟囔了一句，把手套口罩一摘，走吧。
戚薇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不回去换身干净衣服？
换什么换，干活的穿什么不是穿。
两人赶到大学生活动中心时，里面已经落座了不少人。林远舟这身沾满白漆斑点的行头一进去，不少目光就黏了上来。前排几个认识的干事捂着嘴偷笑，后排几个不认识的面面相觑，估计在想这是哪个系跑错教室的装修师傅。站在最前排的左小军和胡修文自然也注意到了。
胡修文只扫了一眼就别开了脸，像是多看一秒都嫌脏了眼睛。左小军则不一样，他盯着林远舟看了好一阵，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掉进陷阱还不自知的猎物。
林远舟有些纳闷：搞个系里的辩论赛，犯得着把全体人马拉来开大会？
戚薇也皱着眉想不通：这场把全系学生会成员都召来的大会，必有蹊跷，可为什么不提前通气？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的穆文芳瞧见了林远舟。她快步走来，压低嗓音急道：林远舟，你赶紧请个假，我这边批了你就能走。
为什么？
别问了，信我一回。
穆文芳语速又急又快，脸上全是焦急之色。但林远舟这人，别人越是催他他就越不盲从，做什么事都得有自己的判断，哪怕只是为了心里痛快。
你先说清楚什么事，我再决定走不走。
你怎么这么拧！穆文芳见他不肯，只好挑明了说，左小军跟胡修文打算在今天的会上把你踢出学生会。辩论赛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目标是你。
戚薇难以置信：副部长审批表早报上去团委了，除非本人辞职，他们有什么资格说撤就撤？
团委那边分管学生会的关淑曼老师前阵子外出学习了，最近才回来。左小军就是钻了她还没来得及审批盖章这个空子，很早就递了一份说明上去，说林远舟不适合继续担任副部长。
穆文芳虽然气得不行，却也无计可施。学生会没有设主席，两个副主席联手就能把第三个架空，她自己也是开会前才知晓此事。穆文芳和胡修文当年联手对付左小军，如今这招反噬到了自己头上。说白了，当初她跟胡修文合伙挤兑左小军的时候，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同样套路回来。这头一棒打得她措手不及，更让她窝火的是，胡修文这次居然站到了左小军那边。
左小军觉得光把你赶走还不够，他要在全体成员面前当众让你难堪。
穆文芳再一次劝道：你先离开会场吧，学生会待不待以后再说，至少今天这顿脸面还能保住。
林远舟听罢没吭声，脑子里倒是转过一些念头。这场景莫名有些眼熟——他想起小时候追的那些武侠电视剧，主角被人堵在死胡同里、四面楚歌的时候，看着的人都替他捏把汗。可但凡看过几部的人都明白，越是这种节骨眼，越说明故事才刚到中段。导演不可能让主角在第二十集就被人按在地上摩擦，那后面二十集拍什么？主角被压得越狠，后面翻盘翻得就越漂亮，收视率才越高。
左小军也好，胡修文也罢，在他眼里不过是占了几个镜头的反派甲乙。真正的正戏，还没开场呢。
还不走啊，愣什么呢？穆文芳推了他一把，以为他吓傻了。
林远舟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哪儿都不去。
穆文芳急道：你疯了？
好戏还在后头呢。林远舟拍了拍身上的漆灰，怕什么，该紧张的不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