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常少女收容中心这个叫法,钟建成脱口而出之后,林远舟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挺贴切。
道理也简单。在这间办公室里干活的两个女学生,论模样身段,搁整个财院都算头一档。偏偏其中一个,长得好看归好看,一开口就满脸通红,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另一个呢,容貌同样出挑,可在感情这件事上既吃过亏也亏过别人,手上沾过几笔说不清的糊涂账,更要命的是——她眼下正琢磨着怎么往林远舟身上靠。
一个见了男人就结巴,一个见了男人就想套路,搁一块儿确实不太正常。
钟建成坐在沙发上,隔着茶几打量了叶清韵几眼。这姑娘戴着口罩,五官看不真切,但个头确实拔尖,往那一站比不少男生都高。白雨晴就不一样了,笑起来嗓音清亮,招呼客人、递水倒茶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浑身上下透着股大方劲儿,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我说钟经理,林远舟叼着没点燃的烟,笑嘻嘻地把话头接过来,您都快够上当叔叔的辈分了,眼珠子别到处乱转。
钟建成收回目光,掏出烟盒往桌上一搁,散了一圈,嘴里不咸不淡地回:少搁这儿胡咧咧,叫叔叔把人都喊老了,让她们叫我钟哥就成。
男人有时候确实犯贱,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喊声叔叔,心里头别扭得不行;可换作小姑娘喊声爸爸,怕是半夜在被窝里都能笑出声来。呸,一窝小兔崽子。
林远舟没在这上头纠缠,话锋一拐:钟经理跑一趟财院,有什么要紧事吩咐?要是没有的话,您坐着喝杯茶,我们几个该去上课了,再磨蹭下去老师得扣平时分。
一个把逃课当家常便饭的人,忽然摆出一副三好学生的架势,钟建成一眼就瞧明白了——这是在下逐客令。
可钟建成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这个校园总代理的能耐摆在那儿,不光业务做得扎实,搞活动拉人头的功夫更是一等一。自从林远舟接手财院这块地盘,揽件量一路往上蹿,现在单日已经能冲到两百件往上。钟建成心里头算过这笔账,照这个走势,等寒假临近,学生扎堆托运行李的高峰一到,量还得再翻一番。
别的学校代理还在为每天几十件的惨淡数据发愁,林远舟这边已经忙到人手不够用了。这就是差距。
钟建成是生意人,跟钱过不去的事他干不出来。林远舟能替他把量做上去,脾气冲一点,忍忍也就过去了。
他咳了一声,开口道:财院这边的势头确实不错,你宣传也铺得挺到位,看来当初选你算是选对了人。
林远舟嘴角微微一翘。钟建成这套先扬后抑的把戏他太熟了——前头夸的那几句是垫场,真正要说的话还在后头藏着,而且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没怎么念过书的滚刀肉,一个揣着文凭的痞子,两个人之间这种小过招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每次都是钟建成先抛出话题,林远舟接住、翻转、再踢回来,最后总能从缝隙里抠出点好处。林远舟照旧把无赖的架势端得稳稳的,明知道对方说的是场面话,照单全收之余,还顺杆子往上爬了一步。
钟经理既然觉得我们这边干得还行,那有个小忙能不能帮衬一把?
什么忙?最近公司日子也不宽裕。钟建成警觉起来,暗骂自己嘴贱,又不是头回跟林远舟打交道,没事扯什么客气话,又让对方逮着机会了。
电脑……
林远舟才吐出两个字,钟建成劈头就堵了回去:电脑没门,一台过万。眼下南方闹什么果子狸的传染病,粤东挨着香港那一带,快递员跑了一大半,市场基本瘫了。
钟经理急什么呀,话还没说完呢。林远舟乐了,电脑的事学校那边会替我们想办法。不过我这边确实还缺几辆拉货的三轮,公司能不能给解决一下?
钟建成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一台普通台式机也得大几千,脑子进了水才给下属网点配电脑。三轮车嘛,几十块钱一辆的事。
往后有正事直接讲,扯什么电脑。钟建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也看出来了,林远舟就是存心逗他。
林远舟倒也不再绕圈子,转到下一桩事:还有一件,过两天速达快递的副总和滨海总经理要来望州考察,晚上的饭局你也到场。
就我一个校园代理去?林远舟问。
钟建成摆摆手:其他学校的代理也在,一块儿见。
林远舟心里有数了——这叫列队迎检式的应酬,各路代理往那一坐,领导挨个看一眼,点个头,握个手,拍张照,齐活。自己过去就是凑个数撑个场。带张嘴去,吃饱喝足少说话,完事。
行,到时候招呼一声就成。林远舟一口答应下来,反正又不费什么力气。
紧接着,钟建成从旁边拿过一个纸袋搁到桌上,话锋又是一转:还有个事。我听说——也只是听说——你这边的宣传全是甩开速达快递自己搞的。袋子外头印着F栋101的字样,挂出来的横幅同样是F栋101,跟速达快递半毛钱关系没有。
他拿手指点了点纸袋上那只卡通火箭图案:现在不光财院的学生,连周边北溟大学和工程学院、医学院一带的,都快想不起来还有个速达快递了。他们要寄东西,张口就是找火箭101。
林远舟没急着辩解,先反问了一句:钟经理打哪儿听来的?
钟建成打了个太极:听人说的,具体是谁不重要。
孟学文那孙子呗。林远舟一口就咬定了,仲通快递被他搞得在财院一天不如一天,干不过我,就跑你那儿告状去了。旁人一没利益纠葛,二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除了他还能有谁。
林远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连眼都没眨一下。钟建成心里暗暗吃惊——这小子猜人的本事比办案的还准。
见林远舟猜得八九不离十,钟建成索性不再遮掩,直截了当地问:甭管谁说的,你自己到底怎么打算的?
我怎么就甩开速达快递了?林远舟瞪起眼,我推F栋101,无非是想把创业基地的位置凸显出来,好让同学一眼就能摸到门。你要是觉得我另有企图,那你倒是帮我分析分析,我能图什么?
钟建成一时接不上话。说实话,他也琢磨不透林远舟到底想干什么。除非这小子真打算脱离出去单干——可这也太扯了,统共才代理了四所学校,其中三所的市场还处于开荒阶段,根基都没扎稳,这种时候就盘算着日后自立门户?那岂不是从他在水房扯下那张兼职招聘单的瞬间起,就已经把往后单飞的路铺好了?
可要是真没有这层心思,那他把速达快递的名头压得这么死,满校园只推自己的牌子,图什么呢?
钟建成拿眼角余光扫了扫林远舟。这个痞里痞气的大学生正笑嘻嘻地跟白雨晴搭话,嘴上没个正经,手倒是规矩,没什么多余动作。白雨晴给他续了杯水,他接过来搁在一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娘的,我横竖不信有人能往前看五年十年的,这世道往哪儿走都说不准,指不定哪天就嗝屁了。
钟建成正嘀咕着,林远舟却主动凑了过来:要我说啊,钟经理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在速达快递又没股份,说到底就是个片区加盟商,每年还得交加盟费。只要我能替你把利润做上去,用什么方式干,很重要吗?
钟建成琢磨了一下,确实是这个理。速达快递又不是他自己的买卖,上面还有总部压着,他挣的不过是片区差价。只要林远舟能持续给他供量,管他用什么名号宣传呢?
那你往后还接着用F栋101的名头搞宣传?钟建成问道。
林远舟没有遮遮掩掩——说实话,就算钟建成今天不跑来问,他也打算找个时间主动汇报这事。
对,不光接着用,我还打算把它精简一下,就叫火箭101快递。干脆利落,好记顺口,大学生吃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