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韵头一回叮嘱他别喝酒,声气怯怯的,像试探水温。不过这叮嘱八成白费——今晚这顿饭,林远舟心里早铁了主意,没个半斤打不住。
公交车在寒风里颠了四十来分钟,他总算望见那块霓虹招牌——望州莫妮卡大酒店。
三星的档次,透着股土味儿。这是林远舟头一眼的判断。
招牌上莫妮卡三字用的是花体灯管,红绿交替闪个没完,底下缀了一行小字三星级涉外旅游饭店,瞅着跟镇上影楼门口的灯箱一个路数。整栋楼四层,门口铜牌写得明白:一楼用膳,二楼KTV,三楼泡澡,四楼住店,吃喝玩乐一条龙,包您满意。
林远舟竖起羽绒服领子,推了那扇旋转玻璃门。
大堂暖气倒是给得足,进门便扑一脸热浪。迎宾小姐立在门侧,身上一袭大红旗袍,开叉开到胯骨,白生生的腿搁在风口上,脚踩八公分细跟,笑容标准得像印出来的。
先生几位?她拿余光扫了他一下。
林远舟搓了搓冻僵的手,随口问了句:大冬天穿成这样,不冻人么?
那小姐笑意凝了一瞬,嘴角往下撇了撇,目光从他起球的羽绒服领子溜到裤脚,又飘开了,压根没接茬。
林远舟也不恼,咧咧嘴往里走。被人当空气这档事,他早惯了。
走廊尽头那间大包厢门半掩着,里头闹哄哄的人声混着烟气一并涌出来。林远舟推门进去,扫了一眼——包厢得有六十来平,三张十二人圆桌摆开,此刻坐了大半满。
三桌人泾渭分明。
靠里头那张最大,速达快递的中高层围了一圈,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吞云吐雾,杯盏相碰。中间那张挤满穿工服的快递员,烟嗓门大,划拳划得脸红脖子粗。最外头那张稀稀落落坐了四五个年轻人,瞧年纪跟林远舟差不多,桌上空荡荡的,既没茶壶也没果盘,角落那台电热器黑着指示灯,压根没通电。
林远舟认出这是大学生代理那桌,便朝那边走。
嘿,兄弟!有个平头小伙子率先冲他招手,嗓门又亮又热络,一看就是自来熟的性子,这边这边,你哪个片区的?
财院那片。林远舟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你呢?
我叫刘鹏飞,滨海科技学院的。平头小伙主动伸手过来,握得又紧又用力,一通自报家门,哪条街哪个驿站几个取件点,恨不得连宿舍门牌号都报上。
林远舟觉着这人挺对脾性,正要搭话,刘鹏飞忽然压低声,朝服务员方向努了努嘴,一脸不忿:你瞅瞅,这帮人势利到什么地步。隔壁那桌要电热器,三分钟就送来了。咱们喊了四趟,人家就当没听见。茶也不给倒,烟灰缸更没有,脚都冻麻了。
为啥?
还能为啥。刘鹏飞哼了一声,嫌咱们是学生呗,点不起菜吃不出油水,人家懒得搭理。
林远舟看了看那桌光秃秃的桌面,又瞅了瞅冻得搓手的其他几个学生代理,心里有数了。他站起来,径直走到过道中央,一把拦住个端托盘路过的服务员。
哎,麻烦一下。他嗓门不大,却带着股不容回旋的劲。
那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脚步顿了顿,面无表情瞟他一眼:什么事?
林远舟没急,反而把声调往上提了提,确保半间包厢的人都听得见:这位姑娘,我们那桌坐了五个人,大冷天连口热水都没有,电热器也不给开。我就问一句,是没点菜就不配喝口茶,还是你们酒店章程里写着——看人下菜碟?
这话不轻不重,偏偏卡在隔壁两桌喧闹的间隙,落进不少人耳朵里。快递员那桌有人抬头望过来,中高层那桌也有个戴眼镜的胖子侧过身。
服务员脸上绷不住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连声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就给您安排,茶和电热器马上到。说完一溜小跑去了。
不到两分钟,一壶热茶、一台电热器、一碟瓜子,齐齐端上那桌。服务员搁东西时恭敬得判若两人,临走还弯了弯腰:先生慢用,有事您招呼。
刘鹏飞目瞪口呆,拿胳膊肘捅了捅林远舟:行啊兄弟,这一嗓子值了。
林远舟笑了笑没接茬,转头又冲门外喊了一嗓子:再劳驾,拿个烟灰缸来。
话音刚落,门口那个穿红旗袍的迎宾小姐竟亲自端了只白瓷烟灰缸进来,搁桌上,甜甜说了句您先用着,才转身出去。林远舟看了眼那旗袍背影,心说这酒店迎宾小姐倒是腿脚勤快,估摸刚才那番动静也传到她耳朵里了。
他刚点上烟,还没嘬一口,有人从主桌那边走过来拍了拍他肩。
回头一看,是钟建成。钟建成是速达快递望州片区的加盟商,跟林远舟打过几回交道,算老熟人了。
远舟,别窝这边了。钟建成拽他胳膊,刘总来了,你过来见一见,常总也在。
林远舟心里一动。刘总是速达快递副总经理刘志洲,整个华东片区二把手。常总是滨海分公司总经理常小平。这两位平时在望州八竿子打不着,今天凑一块儿,显然是冲这顿饭来的。
他掐了烟跟钟建成往主桌走。到近前,钟建成先开了口:刘总,常总,这位就是我跟二位提过的,财院和周边几个学校的片区代理,林远舟。这个月他那片区揽件量排全区前三。
林远舟赶紧弯了弯腰,脸上挂上恰到好处的笑:刘总好,常总好。久仰大名,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比我想的还精神。
刘志洲五十来岁,头发稀疏,圆脸一团和气,听这话乐呵呵摆手:小林是吧,坐坐坐,别站着。
常小平比刘志洲年轻些,四十出头,方脸膛宽肩膀,一看就是北方人的骨架。他没多寒暄,朝林远舟点了下头算作招呼。
桌边还坐着位女士,三十出头的年纪,鹅蛋脸,眉目舒展,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裙,颈上搭条细金链,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不卑不亢。钟建成凑到林远舟耳边低声说:这位是总经理助理,孔静。
林远舟又冲孔静点了下头,嘴上不闲着:孔助理好,一看就是干练人,跟着刘总常总满天下跑,辛苦了。
孔静淡淡一笑,没接话,只伸手在他面前摆了副碗筷。
主桌本就坐得满当当,林远舟往那一站倒显多余。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刘志洲右手边一个半空的位置——椅子上搭着件外套,旁边坐个瘦高个儿。
林远舟朝瘦高个儿一拱手:兄弟,借个光,挤一挤。瘦高个儿抬头瞟他一眼,愣了愣,正要开口,林远舟已经笑着把那件外套拎起来往旁边一搁,自顾自坐了下去,还顺手把椅子往里挪了挪。
你、你……瘦高个儿脸涨红了。
叫彭强是吧?林远舟压低声冲他笑了笑,回头喝一杯,我自罚三杯赔礼。说完便不再理他,转头跟刘志洲搭话去了。
彭强张了张嘴,碍于主桌上领导都在,到底没好发作,只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
常小平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也没递,随手一甩,那烟划了道弧线落在林远舟跟前。林远舟手一伸接住了,顺势叼在嘴上,掏出打火机点上,深吸一口。
常小平这才正眼瞧了他一下,嘴角动了动,算是认可了这一手。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刘志洲正讲一桩去年去北方的轶事,说到精彩处满桌哄笑,林远舟也跟着笑,笑得适时又妥帖。
忽然,靠窗那桌有人地叫了一嗓子:下雪了!快看,真下雪了!
整个包厢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呼啦啦涌过去七八个人挤到窗边。林远舟也站起来,透过蒙了层水汽的玻璃往外看。
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一片一片,轻得像柳絮,又密又缓,从黑沉沉的天幕上坠下来,落在停车场铁皮棚顶上,落在道牙子边积起薄薄一层白。没有风,雪就那么直直地落着,安安静静的,像存了心思似的,不紧不慢,一片叠着一片地铺。
这不像望州往年那些虚晃一枪的冬雪,飘两片就没了。这场雪,是认认真真在下。
林远舟望着窗外,忽然想起出门前叶清韵站在门口,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冲他背影说的那句话——莫要喝酒。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杯中液面映着窗外的雪光,微微晃荡。
林远舟把杯子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