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碟芥菜辣子见了底，碗沿上还黏着一圈红油混着糖渍的薄壳。叶清韵嘴上说是甜口的，林远舟没拆穿——辣劲儿确实被糖裹住了，只剩暖意从喉咙淌进胃里，再从胃朝四肢百骸散开，整个人热烘烘的。
他搁下碗筷，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创业基地101那面起了皮的天花板上。
窗外梧桐的枝丫早秃干净了，干瘦的杆子戳在灰白的天底下，像一排旧扫帚倒栽在泥里头。十二月过半，滨海的冬天算是正经来了。
搁在半年前，他断不会想到自己会窝在这间拿废弃教室改建的棚屋中，守着几台旧电脑和码到天花板根的纸箱度日，每天睁开眼第一桩事就是查揽件数字。更不会想到那些自以为翻篇了的烂账，至今还黏在身上，甩不脱。
逼退这步棋，彻底走砸了。
他原本盘算着，把那几封举报信递上去之后，左小军和胡修文多少得收敛些，至少从副主席的位子上退一退。可人家纹丝不动，照旧坐在学生会那间办公室里头，有说有笑地签文件、开例会、分派差事。他自己呢，外联部副部长的帽子还扣在脑袋上，摘不是，戴着又膈应。
到头来谁也没动谁的椅子。三个人心里门儿清，当面时客客气气，喊得比谁都顺溜，一转身各打各的算盘。从前胡修文跟他在饭堂碰见过还招呼一声，这会儿迎面撞上了只管低头，装作系鞋带。这种黏糊糊的、谁也不肯先把脸皮撕开的僵持，有时候比直接翻脸还叫人窝火。
林远舟不愿在这桩事上继续耗神，把心思拽回来，目光落在桌面那份名单上。
人文系的内部辩论选拔赛由穆文芳张罗着办的，效果倒还过得去。只可惜公共管理二班那根独苗张明辉，熬了两宿赶辩词，上场前还对着镜子比划了十几遍手势，头一轮就让人撂了。
评审给的评语是逻辑尚可，气场偏弱，临场反应有待加强——说白了就仨字：不够镇。
最后选出来代表系里出战校赛的三个人，清一色女生——白咏珊、谭敏华、董秀秀。白咏珊挂的是正式一辩，另外两个算预备。这选拔八成也掺了长相的成分，白咏珊走的是可爱路子，搁台上能多挣几分印象分。
林远舟拿着名单走出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撞见了张明辉。那小子背抵墙根蹲着，手里一瓶矿泉水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瓶盖螺纹都快磨花了。
他没吐半句安慰的话，径直派差：三个辩手——白咏珊、谭敏华、董秀秀。后勤全归你管。打印资料、盯排练进度、订盒饭、联络场地，一样不许漏。
张明辉抬起脸来，眼眶泛红。
辩手是站上台子的人，你在底下撑着，活干利落了，谁也不能讲你差。林远舟拍了一下他肩胛骨，队伍散不散，全看后勤。
张明辉闷了几秒，攥着矿泉水瓶站了起来。什么也没讲，但眼底那股颓气散了几分。
天冷下来以后，基地的生意反而愈发红火。
道理也不复杂：气温一降，人犯懒，不愿顶着寒风跑快递点寄件，宁可多掏两块钱让人上门来收。受圣诞、元旦和寒假将至的带动，寄件量涨得更猛了。火箭101的三轮车从大清早到天擦黑，不停歇地跑在各个校区之间——不止财院一家，周遭的工程学院、医学院、北溟大学，全有业务往来。车斗里包裹码成小山，车把两侧挂满编织袋，远远望去活像一头驮着重壳的甲虫在马路上吭哧吭哧地爬。
入夜后基地渐渐安静。叶清韵守在前台拨算盘珠子对账，林远舟退回自己那间窄巴巴的办公室，屁股刚挨椅子，手机就响了。
苏晚晴。
他瞟了眼屏幕上的钟——九点四十。这个时辰来电话，不知不觉间已成了两个人之间某种固定的默契，像每天睡前一道路必走的工序。
在干嘛呢？她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裹着点闷闷的鼻音，像是着了凉。
对账，不忙。
短暂的停顿之后，她说：天气预报报明天降温，可能会下雪。
林远舟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夹着，身子往后仰，椅背咯吱响了一声。下雪？这几年滨海冬天都没正经下过。
我们学校也是，苏晚晴顿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翻出旧事的味道，今天中午不知道谁扯了一嗓子下雪啦，满食堂的人撂下筷子就往外蹿，顾学姐拽着我一块儿跑，汤泼了满怀。结果出门一看，飘了几滴雨。
你也是闲的。林远舟无所谓地说了一句，下雪就下雪呗，临港又不是年年都下。
苏晚晴在电话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却裹着甜丝丝的回忆：以前你可不这样。记不记得高二那年？也下了一场大雪。我说想看雪人，你第四节课翘了，一个人溜到操场上堆，回来两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是嘛。林远舟哪记得这么真切，敷衍里掺了点感慨，那会儿可真傻。
谁说傻了！苏晚晴蓦地来了气，一点都不傻。这事我能记一辈子——你满身落着雪花，还拽着我去看你堆的雪人。那个画面我到今儿都忘不掉。
话说到这儿，苏晚晴的声调忽地沉了下去。
林远舟，你现在待我，不如从前了。
林远舟不吭声了。听筒里头，两个人的呼吸声来回传递，呼呼地响着。
隔了好一阵，苏晚晴才慢慢开口：我睡了，你也早点歇，有空来找我。
林远舟挂了电话。不到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跳进来——苏晚晴发来的。
对不起。
林远舟盯了那三个字几秒，回了两个字：睡吧。
搁下手机，他又埋头核算了一阵，终于把四个学校的揽件量统计出来了。刚要起身去洗漱，脑中忽然转回到苏晚晴方才那番情绪起伏。
看来往后得有意找借口少接几通了，不能让这种睡前电话养成习惯。一旦固化成习惯，迟早会演变成查岗——到了那一步，就荒唐了。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说到底，方才苏晚晴那番深情也让他心口一热，可有些事上必须铁石心肠，拖泥带水只会把两个人都拖进去。
第二天，气温骤降了四度，阴冷得叫人发慌。校园广播站一早就在播报，今夜可能有雪。
2002年的头一场雪，也兴许是最后一场。
林远舟来到基地，叶清韵已经守在那里了。她里头套着一件宝蓝色的羽绒服，外头又裹了件花花绿绿的大棉袄，两层衣裳把她撑得圆鼓鼓的，胳膊微微架着放不下来，活脱脱一只胖企鹅杵在前台后头。
冷不冷？林远舟问了一句，一开口嘴边就腾起白气。
叶清韵摇摇头，指了指旁边亮着的电热器。
把手给我。
林远舟忽然说。
叶清韵不晓得他要哪只手，干脆两只小手一齐伸了出来，愣愣地望着他。
林远舟握了一下，掌心挺暖和的，便放下心来。那股暖意从指尖渗到掌心，又从掌心漫上心头，说不出的踏实。
有些事不必多想，捏在手里的这份温度是真的，就够了。
晚上我有个应酬，你自个儿去吃饭。
说完他便往102仓库走。叶清韵还想说什么，林远舟已经跟102那边的人搭上话了。
进了102，他发现这屋子居然没开电热器。
我们不冷，开了这玩意儿呼吸都不畅快。李圳南忙得满脑门子汗。
这两天四个学校加起来的日揽件量一直在七百件上下浮动，虽说离一千件的目标还差点意思，但光凭李圳南和几个兼职学生分类打包已经有些吃紧了。林远舟把王文海喊过来搭了把手。
离开前，他把李圳南单独叫到101：再给你五百块，这几天生意好，兼职学生的午饭你来解决，这种小钱不能省。
李圳南推辞道：不用了，上回那五百还剩九十多。
那钱你留着。林远舟点出五张百元钞塞进他口袋，你是潮汕人，过年走门串户花销大，攒着回头请客。
李圳南仍不好意思：你每月工资都开了的。
林远舟不多话，拍了一下他后脑勺：干活去，少废话。
安排妥当，林远舟准备出门搭公交。今日是速达快递的副总经理和滨海区域经理来望州考察的日子，这场应酬推不掉。
他走到门口，拉开外套拉链，正要迈腿出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柔柔弱弱的呼唤。林远舟转过身。
莫，莫要喝酒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