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如遭雷殛的胡修文与左小军,林远舟在心底哼了一声——料到了吧?爷早就换了阵营,如今堂堂正正是团委监察中心在编的学生干部,只不过碍于郑飞跃那层关系,这身份暂且压着没向外界披露。
若搁到古时候拿品秩来比,少说也是个锦衣卫镇抚司的百户之职,脑子里《铁齿铜牙纪晓岚》的调子不知何时已切成了《大明王朝》的鼓点。
左副主席,我眼下这个外联部副部长的职务还算不算数?林远舟不紧不慢地看向左小军。
左小军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肚子里把团委那帮老师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往常这种东西盖个红章走个流程就完了,怎么偏偏这回只落下俩字?
他压根就没想过提前去核实一番,谁能料到偏在最不可能会出岔子的环节翻了车。
场中有些学生会成员尚未彻底回过味——不是说要把林远舟踢出去吗?眼下这态势怎么跟大伙儿的预判南辕北辙?
吴晨曦半秒都不肯多耽,扭头便走出了大学生活动中心。这人倒精明,手上没挂着任何头衔,犯不着留下来替谁收拾残局。
穆文芳瞧见局面有了转圜,心中百味杂陈。
喜的是,虽说不清团委那边怎会驳回那份说明,但林远舟总归躲过了当众受辱这一劫;忧的是,经此一遭,系学生会主席团的脸面和权威又往下垮了一截。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乱成一团之际,林远舟忽然又开了口:不管我头上这顶副部长的帽子摘没摘,有几句话憋在胸口许久了,想跟诸位掏掏心窝子。
活动中心内竟霎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皆觉此刻林远舟心里的翻涌应是最凶猛的,都想听他讲点什么人生体悟出来。
寒假眼看着就到了,各位扛着大包小包挤车赶路又累又乏,路远的人中途还免不了换乘。我给诸位支一招——行李打包发火箭101走件,各位随身只背个小包,轻轻松松享受一个舒坦的寒假归途。
满场的人全傻了。谁也料不到林远舟竟拿这千载难逢的发言档口干起了广告,这波骚操作把所有人都给震蒙了。有几个人甚至没忍住,嘴角抽搐着差点笑出声来——这种场合,搁谁也想不到还能打广告。
说好的掏心窝子呢?偏偏这一刻左小军跟胡修文大眼瞪小眼,一个暗自磨牙,一个面如死灰,竟也不晓得该不该出声截断他的话头。
穆文芳赶忙迈上台阶打圆场:同学们不好意思,刚才纯粹是上下沟通出了岔子,林远舟依然担任外联部副部长。现在我宣布本次会议到此结束,请大家回去抓紧落实辩论赛的筹备工作。
有穆文芳出面兜底,这场荒腔走板的罢免大会总算仓促地画上了句号。
外联部几个大一新生出了大学生活动中心,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几个人你一嘴我一舌,越说越来劲,脸上写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林部长你也太猛了。
左小军本来挖好坑等人跳,到头来坑的是自己。
这回他可是把脸丢进太平洋了都捞不回来。
以后谁还敢动咱们外联部的人?
环顾身边这帮小迷弟小迷妹,林远舟猛然间想起101那边还有几辆三轮车没来得及上漆,正好拿这帮免费劳动力使唤使唤。
兴许团委那头的领导自有考量。林远舟笑嘻嘻接上话,这茬揭过去不提了,不过我手头碰上一桩小活儿,想劳烦各位搭把手,中午饭我管了。
此前兼职打磨的那段日子里,聂小雨和王岩松是咬紧牙关撑到最后的大学生,何兵跟许梦竹中途就退出了。
不过搭把手干点小活儿,谁也没推辞,何况对方还是今天在场上大放异彩的林部长。
众人折返到创业基地之后,林远舟登时察觉不对——他动身开会前分明只漆完了一辆三轮车,眼下场地上却莫名冒出两辆成品。
正纳闷的工夫,叶清韵从里屋迈了出来。她换了一身洗得泛白的旧校服,臂弯上箍着副袖套,裤腿上发丝间溅着大大小小红白相间的漆斑。
大约是忙到忘我的境地,光洁的额角沁着一层密密匝匝的细汗。
她瞧见林远舟迈入院中,主动快步迎上前来几步,口罩上方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满满都是期盼的神采。
这两辆是你刷的?
叶清韵点了点头,眸子清澈得能照见人影,那神情分明在说:快夸我呀,求你夸我一句呀。
林远舟一声不吭,目光在两辆齐齐整整的三轮车与满头大汗的叶清韵之间来回打了个转,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蠢死了,谁准你自己动手的!
叶清韵怔在原地,面上的笑意顷刻间垮了下去,方才亮闪闪的目光倏地黯淡下来,两条胳膊手足无措地晃了晃。
林远舟一把攥住叶清韵的手腕,扭头冲聂小雨他们吩咐:你们两个搭一拨,照白底红字的样板来,刷匀净了。
得嘞。几个外联部干事摸不透状况,但不敢磨蹭,一拥而上开了工。
林远舟把叶清韵拽进101房间里头,伸手替她摘掉口罩。小姑娘的脸蛋被捂得红扑扑的,活像刚出笼的蟹壳。
她见林远舟沉着一张脸,大气也不敢吭,眼角余光瞥到窗台上的绿萝正被晌午的日头直晒着,便蹑手蹑脚挪过去,把花盆转了个朝向。
林远舟心说我话还压在舌根底下呢,人倒先溜了。
过来!林远舟低喝了一声。叶清韵浑身一激灵,赶紧碎步跑了回来。
她打小在老家就里里外外操持惯了,不过刷油漆这活计确实是破天荒头一遭。那股刺鼻的味儿熏得人直犯恶心,好几回她都差点呕出来,可终究还是咬着后槽牙把两辆车刷完了,图的不过是林远舟能赏一句好听的。刷完后她对着漆面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够平整,又返工补了一层,直到指甲缝里都嵌进了红白漆渍,才满意地摘了口罩。
结果好听话半句没捞着,倒挨了一通训。方才又被吼了一嗓,满腹的委屈涌上来,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下意识抬胳膊去揩,林远舟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动。
笨手笨脚的!袖套上沾着漆呢。
林远舟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把叶清韵眼角淌下来的泪珠揩干。
东西吃了没有?一边揩着泪,一边问,语气也随之绵软下来。
叶清韵摇了摇头。她怔怔地望着林远舟替自己擦眼泪的侧脸,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什么也讲不出来。
饿了吧?
嗯……有一点点。
这会儿差不多下午一点钟了。林远舟暗叹,天底下也就这个傻丫头肯饿着肚子不吭声地替自己刷漆。
他动怒的根子说到底还是心疼——这种活儿自己干也罢,支使旁人也罢,都使得上,叶清韵偏要犯傻亲自上手。
我去食堂打饭,你别淌眼泪了。
叶清韵一边吧嗒吧嗒掉着泪珠子,一边细声应道。
林远舟弯了弯嘴角,伸手捏了捏叶清韵白净的脸颊,转身出了门往食堂去了。
给外联部四个干事带的都是两荤一素的标准餐,叶清韵这头就丰盛了不止一截——有鱼有虾还有肉,另外还搭了一份饭后水果。食堂的打菜阿姨都多瞅了林远舟两眼,心想这小伙子给自己买的倒寒酸,给旁人打的倒是满满当当。
叶清韵瞟了一眼,红红的眼眶瞪得溜圆:太多了。
多什么多,我又不是没长嘴。
林远舟怼了一句,转身出去招呼外联部那帮人。
你们四个就在外头吃,袋子里还搁着四杯奶茶。
林部长,我们好歹替你卖着力气呢,连个坐的地儿都不给。
聂小雨鼓着嘴嘟囔。
抗议驳回,吃完麻利干活。
远处飘来林远舟的回声。
王岩松没奈何地摇了摇头:咱部长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晓得,蛮横归蛮横,义气是够义气的。
还特别雷厉风行,创业基地说不用我了,一句话就把我蹬出来,往后我只能在部里跟着他讨生活了。
何兵也笑着搭了一句。
还有那么点风流的劲儿。
许梦竹低声嘀咕了一句,发觉众人齐刷刷看过来,赶忙兜了兜话头:风流归风流,不沾下流就是了。
林远舟折回屋里时,叶清韵已把饭菜一碗一碟地在桌上码放停当,她自个儿一筷子还没动。
你带辣椒没有?
林远舟问了一声。
带了。叶清韵脸红红的,从包里摸出一瓶芥菜辣子,你要不要?
我不用,你自个儿吃就是了。
咯吱,咯吱——细碎清亮的声响在101屋里欢快地来回蹦跳。林远舟瞥了叶清韵一眼。
冲不冲?
不冲,是甜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