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间自习教室的门推开，迎面而来的冷淡和第一间如出一辙。
底下的人各忙各的，有人翻书，有人塞着耳机，台上的宣讲跟他们半毛钱关系没有。林远舟硬着头皮讲完全程，收工时回头一数人头，又少了一个——那家伙连招呼都没打就溜了。
林远舟苦笑着摇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大学生满校园都是，走一个再招就是了。
走到第三间教室门口，他索性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剩下的几个人：你们有没有谁愿意上去试试的？
几个人互相瞅了瞅，谁也没接话，目光躲闪。最后角落里一个瘦高个儿举了下手，声音不大：我来吧。
这男生叫高腾飞，之前一直闷声跟在队伍后头发传单，存在感稀薄。他走上讲台，底下几个学生抬头瞅了一眼。高腾飞一开口就磕巴，101快递四个字反复念了三遍，中间卡壳两次，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好不容易熬完整段词，他灰溜溜下来，脸涨得通红。
林远舟递了瓶水过去，靠在走廊窗边问他：没上去之前，是不是特别紧张？
高腾飞猛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现在呢？
高腾飞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声音还带着颤：刚上去那会儿腿都是软的，背好的词全蒸发了。可讲着讲着反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就剩嘴在动。现在回味……好像也就那么回事，甚至还想再来一次。
林远舟被他逗乐了，笑出声来。当众讲话就这德性，张嘴之前觉得天塌了，张嘴之后才知道天塌不下来。任何能力都是这么一遍遍磨出来的。
从第三间教室出来，情况有了微妙的变化。大概是亲眼目睹了高腾飞宣讲时底下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第二小队剩下的人心思都活络了，一个接一个找借口脱身。
有个男生走得还算体面，临走前跟林远舟道了歉：我觉得我更适合跑宿舍，跑教室吃不消，如果别的小队缺人我想去试试。
林远舟打了个哈哈，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随缘吧。
高腾飞站在一旁，看着同伴们三三两两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满是不甘和困惑。林远舟拍了拍他的肩胛骨：这些事晚上总结再聊。眼下就剩咱俩跑教室了，你怕不怕？
怕什么怕，我现在豁出去了。
高腾飞挺了挺胸，声音比方才在讲台上稳当了不少。
于是后半程的教室宣传，林远舟一律把主讲的位置让给高腾飞，自己退到侧面帮忙撒传单。每讲完一间出了门，他就把发现的毛病一条条摆出来——语速太快、眼神不看人、漏了价格。高腾飞下一间教室果然就有改进。
等到晚上九点，A栋教学楼半数的教室总算扫荡完毕。从第一间的结结巴巴到最后一间的中气十足，高腾飞的蜕变肉眼可见。
林远舟在学校门口的奶茶铺子要了两杯，找张桌子坐下做总结。
你大概想问我，为什么那些人要走的时候，我连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说。
林远舟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桌面上，语气坦荡：站在你们的立场看，我有学校批的创业项目，兜里揣着手机，还能招人干活，多少算个人物，好像应该拉一把半途开溜的。
他停顿了一下：可站在我的角度，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拿时间和精力换来的？我还欠着一屁股债呢。与其把功夫花在留不住的人身上，不如集中精力扶持愿意扛下去的。听明白了吗？
高腾飞默默点了点头，咬着吸管嘬了两口奶茶，又问：二队现在就剩我一个了。
林远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兼职很快就能重新招满。从今天起你就是二队队长，给自己起个花名吧。
高腾飞低头琢磨了片刻，眼睛一亮：虚竹行不行？
林远舟愣了愣，随即笑骂：你还挺有想法。行，虚竹就虚竹。
两人又就着教室宣传的细节聊了一阵，临别时林远舟举起纸杯跟高腾飞碰了一下：只有扛得住的人，才配拿到更多机会。
高腾飞重重一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林远舟又多要了几杯奶茶，拎着往创业基地走。这个点儿的101和102反倒比白天热闹。
朔风在外面刮得凶，两间屋子却靠着电热器烘出一团暖意。推门进去一扫，101里头叶清韵正趴在笔记本电脑前练Excel，何梦溪坐旁边指点，敲两下键盘示范个快捷键，再让叶清韵自己重复一遍；李圳南和另一个男生占了角落下棋，棋子啪嗒啪嗒响。隔壁102仓库里，公共管理二班四名辩手练对抗的声音穿透薄墙传过来。
这些场景凑在一块儿，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劲儿。林远舟摸出一根烟点上，望着人工湖暗沉沉的水面，寒波一浪一浪拍在石砌湖沿上。他掐灭烟头折回基地。
102那边先瞧见奶茶，顿时炸开锅。辩手们本就外向，有个嗓门大的直接喊班长万岁，其余几个围上来抢杯子。
101这边安静些，何梦溪接过奶茶吸了一口，半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开口：又拿几杯甜水收买人心来了。
林远舟笑了笑：奶茶都堵不上你的嘴。
说完他翻起桌上的账本瞄了一眼：今天揽了多少件？
133件。
叶清韵回答得干脆，数字记得分毫不差。
林远舟点点头。财院每天本来就有六七十件快递，孟学文退出后这拨业务自然往101倾斜，加上前阵子的横幅和昨晚扫宿舍的宣传，涨上来在意料之中。
133件里头有多少是兼职学生带过来的？
45件。
林远舟没再多问，扭头叮嘱叶清韵：晚上把笔记本带回宿舍，excel多练练，别生疏了。
噢，知道了。
……
接下来几天，林远舟继续跟着各支小队跑宣传。
类似许梦竹那种半道撂挑子的情况隔三差五冒一回，林远舟从不挽留。但坚持到底的也大有人在，这些人往后就是最牢靠的二级代理骨干。
财院F栋101字样的宣传纸袋取回来以后，林远舟让小队跑宿舍教室时当小礼物顺手发出去。用不了多久这纸袋就会变成财院里随处可见的流通物件。
林远舟觉得光这样还不够。他先弄了条中华烟塞进一只纸袋，然后抱着一摞袋子去团委副书记郑飞跃办公室。推门进去，笑嘻嘻地把袋子往桌上一放：郑书记，我给你整理文件来了。
郑飞跃一眼瞅见那叠印着财院101的纸袋，乐了：最近在校园里老瞧见这玩意儿，我还琢磨101是哪家，后来一合计，不就是你们那儿嘛。
林远舟说：我带了一些过来，团委老师平时装材料都能用上。
郑飞跃笑着拿手指点了点他：你是想让团委老师帮你到处宣传吧。
林远舟也不遮掩，把那只装了中华烟的纸袋推到郑飞跃面前，话头一转：还得郑书记点头才行。另外设计这块儿，钟经理想请郑书记拨冗提提意见。
郑飞跃摆手：我哪儿懂设计……
话说到一半，手指摸到袋子里硬邦邦一条东西，掀开一看是中华烟，他心里门儿清了。不动声色地把纸袋挪到桌下脚边，脸色端了起来：创业上有没有碰到什么难处？
有，缺钱。
林远舟答得直截了当。郑飞跃主动开口问，本身就有不想白收东西、要找补回来的意思。
那可帮不了你。
郑飞跃做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我早说过，学校除了提供场地，其余全靠你们自己折腾。
林远舟往前递了根烟，搭着话头问：郑书记，学校里有没有那种闲置的电脑？能不能拨两台支持一下创业项目？
他通篇不提自己要用，全拿支持项目当由头。这么一来电脑始终算学校的资产，无非换个地方发光发热。
郑飞跃哪会听不出弯弯绕，沉吟片刻说道：计算机室那边倒是堆了不少。你以扶持创业的名义打份申请交上来，我签了字你去挑两台。但有一条，不许搬回宿舍用。
林远舟应了一声。郑飞跃做事的门道他摸得透——公家的东西绝不往自家兜里揣，但职权范围之内，资源往哪个方向流他说了算。
临出门前，林远舟忽然记起一桩事，回头问道：听说团委也有学生干部？我这个条件够不够格进去？
郑飞跃皱了皱眉：这块归团委关淑曼老师管。她前段时间出去学习了，刚回来不久。我正好带你去问一声。
那感情好，我也顺便跟关老师打个招呼。
林远舟笑呵呵地跟在郑飞跃身后上了二楼。郑飞跃在前，林远舟在后，两人跨进办公室。
进门的一瞬间，林远舟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人，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正低头翻材料。
他认出来了。
就是那天新生晚会结束后，在大学生活动中心调试投影仪的那个长发女人。当时灯光昏暗，他没瞧真切，以为是女大学生，一边搭手帮忙一边嘴上没把门的，说了好些轻浮话。后来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就随口报了李圳南的名字把锅甩了出去。
谁知道她不是学生，是团委的老师。
林远舟后槽牙差点咬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真是阴魂不散。
关淑曼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郑飞跃身上，再移到林远舟脸上，微微怔了怔，旋即嘴角浮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郑书记，李圳南同学，你们怎么一块儿来了？
林远舟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