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小时候在家，只要方秀兰扯着嗓子喊一嗓子林远舟全名，接下来登台的必然是竹笋炒肉这道家常菜，打得他满院子乱窜。
至于直呼林远舟全名这件事，本是有些人的特权。孙明阳这么叫过，苏晚晴也这么叫过——谁让林远舟年纪比他们都小一截，叫一声全名，里头带着几分兄长式的亲昵，也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不过也不是所有比他大的同学都能这么叫。钱浩然张口闭口林远舟老远，宿舍里张伟杰那帮人也不会喊他全名，叫得多了反倒生分。
今天苏晚晴一声林远舟喊出口，显然是真被气着了。
林远舟却浑然不觉，哗啦啦抖着手里的空纸袋，一本正经地对苏晚晴说：你就是离劳动人民太远了。这可是聚氯乙烯可降解材料，结实耐造，逛街吃饭上课全场景通用，拎去自习室装课本都不在话下。
苏晚晴才不理他这套歪理：人家男朋友不是送巧克力就是送花，你倒好，送个空纸袋，上头还印着广告。
那咱俩算情侣关系吗？让我摸一下证明证明。
呸，美死你得了。
苏晚晴白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绷住。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进了北溟大学食堂。这会儿正是饭点，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空气里混着红烧肉和番茄炒蛋的味道，角落里一台破音箱正放着千千静听里的歌，音质含糊，也没人在意。两人打好饭坐下，没吃两口，林远舟忽然叹了口气：我总算领会什么叫如芒在背了。
苏晚晴不解地望着他。
这食堂里要是眼神能变子弹，我身上早筛成筛子了。在你们北溟大学吃饭，风险系数太高。
苏晚晴抬起好看的下巴，骄傲地问：怕了？
林远舟立刻点头，指望苏晚晴体谅他，往后别让他来北溟大学蹭饭了。
那去你们财院食堂吃呗？
苏晚晴果然心疼他，体贴地提了个建议。
林远舟沉默半天，深沉地拒绝：为了你，这点风险我认了。
去财院吃饭，那可就不是风险的事了——那是直接送命。
他不敢再接这话茬，生怕苏晚晴一个不痛快真跑财院堵他，便闷声换了话题：你不是说跟一个大二学姐处得不错吗，怎么还愁没朋友？
苏晚晴家境好，自身条件又拔尖，在02届新生里隐隐有校花之首的势头。加上她性子傲、自带距离感，宿舍里、整个02届都没几个交心的朋友。
倒是跟一个学姐聊得来，听她描述那学姐长得也漂亮。
顾学姐今天学生会开会，要不你今儿都不会来找我。
苏晚晴不满地嘟囔。
正说着，有人打招呼：Hi，林英俊同学。
居然是好久不见的小虎牙马芷溪。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生，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眼镜片底下目光带着一股自信，很有文艺片男主的味道。
原来是马同学。
林远舟笑盈盈地接话，顺手朝旁边那男生点了点头。
他是芷溪的男朋友，叫何以璨。
苏晚晴小声介绍。
林远舟点点头，心里嘀咕：好家伙，连名字都起得这么有主角范。
何以璨彬彬有礼地伸出手：苏晚晴你好，学校大礼堂咱们见过。
林远舟有点纳闷，这小子不是有女朋友吗？当着自己女人面跟别的女生握手，小虎牙就不吃醋？
他瞄了一眼马芷溪，她笑吟吟不吭声，似乎只当是寻常招呼。
林远舟倒不替苏晚晴操心。她在临港一中早就练成了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只要她不想搭理的人，保准客客气气挡回去。
果不其然，苏晚晴先礼貌回应。
何学长好。
然后她歉意地看了看自己掌心，吐了吐舌头：刚打饭手上蹭了点菜油，有点腻……
何以璨察觉到对方不想握手，脸色变了一瞬。不过他反应也快——大庭广众之下握手被拒，传出去不好听。
于是何以璨立刻调转方向，冲林远舟伸手，打算借握手给自己下个台阶。
应变倒是快。林远舟心里评了一句，也友善地伸手过去，想给这小子递个梯子。
谁知道事情一波三折。林远舟手伸到半道，何以璨忽然把手缩了回去。
林远舟抬头，何以璨镜片底下透着戏谑的嘲弄。
被女人驳了面子，就拿老子撒气？
流氓林是什么人，哪能让自己栽在尴尬里。只见他一把攥住何以璨往回缩的手，往怀里猛地一拽。
一声响。
力气比不过林远舟的何以璨整个人摔在不锈钢餐桌上，眼镜飞了出去，衬衫也蹭脏了。周围几桌吃饭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有个男生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愣在那儿。
林远舟还笑嘻嘻地说：握个手而已，至于这么激动？
何以璨偷鸡不成蚀把米，狠狠剜了林远舟一眼，甩手走了。
马芷溪不紧不慢跟在后头，还扭头冲林远舟笑了笑，那两颗小虎牙在食堂灯光下一闪。
闹了这么一出，饭也吃不下去了。林远舟和苏晚晴扒拉两口就撤了食堂，那盘番茄炒蛋还剩大半，米饭也没动几口。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苏晚晴又逼着林远舟给她买了个蛋糕。林远舟嘴上抱怨刚吃完饭又吃，脚却老老实实拐去旁边的小卖部。苏晚晴往石凳上一坐，拆了包装盒，一口奶油一口水果地吃起来，两条长腿悠哉地晃来晃去，初秋的风一吹，裙摆轻轻摆动。
忽然不远处一个高挑的女生小跑过来，嘴里还念叨：苏晚晴，我刚散会就听说了，何以璨在食堂让一个黑黢黢的男生给欺负了！
这女生跑到近前才瞧见林远舟，上下打量一番，脸唰地红了。
苏晚晴拉住她介绍：这是顾晓瑾学姐。
林远舟点头：你好，我就是那个黑黢黢的男生，我叫林远舟。
顾晓瑾更不好意思了。苏晚晴在旁边笑：你不就是有点黑嘛，脾气还臭，跟个无赖似的。
两个女生凑一块儿话就多，从食堂的事聊到学生会，又聊到下周的迎新晚会。林远舟觉得没趣，想借台电脑回去用，顺嘴八卦一句：那个何什么的，不是马芷溪男朋友吗，怎么……
顾晓瑾笑着回他：这事儿国贸院人尽皆知。何以璨假追马芷溪，其实是想借这层关系接近苏晚晴。他俩那情侣关系，是假的。
噢——
林远舟恍然：贵圈真乱。
你才乱呢，我可一点没乱。
苏晚晴轻轻掐了林远舟一下。她在闺蜜跟前，很想显出受宠的样子，林远舟也大方纵着她。
借电脑自然没二话，苏晚晴痛快地取下那台银灰色的东芝笔记本递给他，接着跟顾晓瑾聊起来。开机画面闪过，桌面上千千静听的图标还挂在角落里。
聊着聊着，苏晚晴忽然想起一桩事：坏了，笔记本桌面上有个word日记，忘了挪到D盘里了。
顾晓瑾便问：什么日记？
关于林远舟的。
那不正好嘛。你老抱怨他现在都不表白，他要真点开这日记，没准还能提个醒。
苏晚晴咬了咬嘴唇，没接话，倒让顾晓瑾先拉着去说迎新晚会的事了。
什么都不晓得的林远舟抱着那台东芝笔记本往创业基地走。机器不轻，壳子还是那种厚实的工程塑料，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他打算回去教叶清韵用Excel——这丫头连个表格都不会拉，账本还靠手写，看得他直摇头。
快到门口时，林远舟忽然抬袖子闻了闻。
苏晚晴爱喷点香水，他一路挨着她，身上也沾了那股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却怎么也散不掉。
总归不太安全。
他心里一盘算，拐进路边便利店，买了瓶本地啤酒，三成灌进肚子，七成泼在身上，那股麦芽味正好把香水盖住了。他站在路灯底下又闻了闻袖口，确认没什么异样，这才抱着笔记本推开了创业基地的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