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一进教室,整个场面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动手的男生们纷纷收了架势,那些拼命拉架的人也终于松了口气,一直缩在墙角不敢吭声的学生也慢慢往中间围拢过来。空气里那股剑拔弩张的味道,忽然淡了。
那四个外校大学生还以为来了个管事的老师,可一看林远舟的脸,年轻得很,怎么看也不像个校领导。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琢磨着是不是该再撂两句狠话,把场面撑住。
林远舟压根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他心里清楚,拖得越久保安就来得越快,到那时候想打都打不成了。他冲着挡在中间那几个和稀泥的人抬了抬下巴:都闪开,自己班同学被人扇了耳光,你们还搁这儿当菩萨呢?
张伟杰和周成峰本来还顾忌着有人拉架不好下手,这会儿一看林远舟的态度,心里那根弦地就断了。两人嘴里骂骂咧咧,带着几个男生一窝蜂冲了上去。
原本拉架的那几个愣在原地,一个眨眼的工夫就没拦住。对面拢共就四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摁倒在地,紧接着便是一阵拳脚招呼。惨叫声、骂街声、桌椅翻倒声搅在一块儿,乱成了一锅粥。
林远舟背着手站在边上,冷眼瞧着,从头到尾没动一根手指头。
他不动手,是有道理的。
没过多久,走廊那头果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保安拎着橡胶棍跑到教室门口,一推门——锁着。
开门!里面什么情况!
保安使劲拍门,木门框震得哐哐响。林远舟就杵在门里头,脸上半点表情没有,权当没听见。直到他估摸着那四个人挨的差不多了,再打下去怕出大事,这才慢悠悠走过去拧开门锁。
怎么到现在才开?!保安一进门就嚷。
林远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里面太吵了,真没听见。
保安噎了一下,明知道这小子是故意的,可又拿不出半点证据。刚才那一眼漠然的余光,你总不能当堂对质吧。
教室里狼藉一片。课桌歪七扭八倒了好几张,书本本子散了一地。墙角缩着四个人,脸上挂了彩,嘴角眉骨都在渗血,衣服也被扯得不成样子,一个个抱着脑袋蜷成一团。
另一拨人也好不到哪去,头发乱衣服皱,多少有些狼狈,不过好在身上没见什么伤。
保安攥着棍子往地上敲了敲:行了,刚才动手的,一个不落全跟我回保安室。
慢着。
林远舟往前一横,把路堵得死死的:你连事情经过都没问一句,上来就要把全班人带走?我们这还上着课呢。
保安上下打量他一眼:打完架还想上课?你就等着背处分吧,你也跟我走。
说着伸手就要拽林远舟的衣领。林远舟胳膊一甩,把那只手甩开了,声音不高不慢:我动手了吗?我从头到尾站在这没碰谁一指头,凭什么跟你走?
这就是他不动手的原因——他要把自己摘干净,再帮张伟杰周成峰他们洗白,最后把所有脏水往那四个人头上泼。
不光我不去,我们班同学谁也不去。林远舟的手指越过保安,直直指向墙角那四个鼻青脸肿的,这四个人是外校的,开车进咱们财院调戏女学生,女同学不从,他们当众扇耳光。白雨晴,过来。
白雨晴低着头从人群里走出来,眼圈红红的,脸上那五道指印还清晰得很,肿起来的腮帮子泛着青紫。
看清楚了没有?这是我们财院的学生,你们保安的工资里头,就有她交的学费。林远舟嗓门又拔高一截,她被人打了脸,你不问青红皂白要带走我们自己人,倒向着外头来的流氓,你让学生寒不寒心?
保安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这小子的嘴跟刀子似的,一套一套砸过来,逻辑还挑不出毛病。更要命的是公共管理二班五十四号人齐刷刷瞪着他,那股同仇敌忾的气势压得保安的嗓门不由自主矮了三分。
正好,保安科长赶到了。他四十来岁,国字脸,进门先扫了一圈场面,又听了手底下保安几句汇报,眉头拧着没说话。
林远舟心里有数,科长毕竟还是个科长,得给面子。他换了个语气,不卑不亢地迎上去。
您好,我是公共管理二班班长林远舟,兼人文系学生会外联部副部长,院团委监察中心学生干部,院大学生创业基地负责人。
这一串头衔像念报菜名似的甩出来,一个比一个唬人。保安科长原本还不咸不淡的脸,听着听着神色就正经起来了——能在大学里同时占着这四样差事的学生,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真有来头,哪一种都不好得罪。
事情其实很简单。林远舟放慢了语速,这四个人开车闯进学校想非礼我们班的女生,全班五十四个人亲眼看着,这是人证。白雨晴脸上的巴掌印,这是物证。至于我们班的男生嘛……
他咳了一声,把话头拐了个弯:他们不过是想护着自己女同学罢了。
围观的学生不知什么时候越来越多,门口走廊里全挤满了脑袋。保安科长额头见汗,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请示了几句,挂了之后清了清嗓子。
公共管理二班的同学继续上课,这四个外校学生带回保安室处理。另外,请林远舟同学和白雨晴同学配合一下调查。
刚才那个保安的态度让班里人不放心,好些人拿眼神询问林远舟。他咧嘴一笑,朝大家挥挥手,意思是没大事,放心去。
保安科长在一旁暗暗咂舌——这个学生班长,威信高得不像话,一个手势全班就踏实了。
又有几个保安上来架着那四个人往外走。那个最先动手扇白雨晴耳光的男生最不老实,被两个人架着还扭来扭去,经过林远舟跟前的时候,冲他比划了个口型。
林远舟看懂了,就三个字。
保安科长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实点,再闹给你加一笔。
等人被带走后,林远舟磨蹭着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那辆银灰色的捷达还停在花坛边上,孤零零的。他转身朝张伟杰勾了勾手指。
看见楼下那辆捷达没有?
张伟杰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心里一咯噔:砸车?
这……会不会出事?张伟杰搓了搓手,打架他不怕,砸车这种事在他脑子里分量不一样。
林远舟瞥他一眼,语气很平:出了事我兜着。
张伟杰不再犹豫,点了个头,拉上周成峰就下了楼。
……
四个外校学生在保安室登了记,一查身份,全是沪城科技大学的。那个扇白雨晴耳光的,还是她高中时候的初恋男友。
林远舟对这种陈年烂账懒得关心。管你是前男友还是现男友,在公共管理二班的地盘上耍横,就是找不自在。
学校的处理也颇有讲究。真要报了警,两边都脱不了干系——那四个人脸上的伤做个轻伤鉴定绰绰有余,到时候公管二班这边说不清楚。所以保安室只登了身份信息,狠狠训了一顿,准备放人。
四个人灰头土脸下楼走到花坛边上,齐齐愣住了。
捷达的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车灯碎了一地,引擎盖上凹了好几个坑,车漆刮得露了底。旁边一个保安都没看见。
其实保安看见了,谁也没吱声。
倒是门口一个保安远远喊了一嗓子:还不赶紧走?等我们下班去吃午饭,那会儿可没人管你们出不出了得了。
四个人这时候才算回过味来——财院里有坐地虎这种学生。有背景,有关系,上头有人护着,底下有人捧着。出了校门这些也许不值几个钱,可在财院这一亩三分地上跟这种人掰手腕,掰一百回输一百回。
几个人一句话不敢多说,钻进破烂捷达里灰溜溜开走了。连回头瞪一眼的胆子都没剩下。
林远舟靠在花坛沿子上,看着捷达拐出校门消失在拐角,满意地摸出烟叼上。刚要掏打火机,一只手伸过来,把火机从他指尖抽走了。
我帮你点。
白雨晴的声音带着点鼻音,脸还是肿着的。她拇指一推,地擦出一簇火苗,小心翼翼送到林远舟烟头跟前。
林远舟偏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那道巴掌印还没褪干净,指尖上蔻丹红的指甲油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谢了。
他凑过去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亮,然后直起身,自顾自往101创业基地走去。
白雨晴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打火机,四下无人注意,悄悄揣进了牛仔裤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