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念大学之前就是个欠收拾的种,隔三差五不挨顿揍,浑身骨头都痒。
所以今天又被鞋底伺候了一通,他拍拍身上的灰,还殷勤地凑过去替方秀兰活动发酸的手腕,一边揉一边问:妈,力道行不行?要不换个姿势?
方秀兰甩开他的手,拿他一点辙都没有,扭头冲林建国发牢骚:咱俩是不是在产房抱错了?你瞅瞅他这副德行,哪像我亲生的。
林建国闷头抽烟,干笑一声不接话。
方秀兰越想越来气,顺口溜一句接一句往外冒。
早知这么不省心,当初该丢垃圾桶里头。
这孩子要是随我就好了,偏偏随了你那副犟驴脾气。
都怪你平时不管不问,才养成现在这副模样。
林建国被连累挨了几句,也不敢还嘴,只好把烟掐了又点,点了又掐。
反正话头怎么拐,兜底挨骂的永远是林远舟,有时候还捎带林建国一起。
林建国也习惯了,这回掐灭烟头,难得正经地问了一句:你自己心里到底怎么打算的?爸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把态度摆明了,你妈也不至于天天追着问。
我打算什么不重要,林远舟摆摆手,你们赶紧吃完去逛逛中山陵,看看历史名胜,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比在这儿审我强多了。
说完又嬉皮笑脸地凑向方秀兰:妈,您刚又是手心又是手背地忙活一通,中午不补个猪蹄补补胶原蛋白?
少跟我贫嘴!
方秀兰瞪了他一眼,把猪蹄的事岔过去,单刀直入:我问你,你跟苏晚晴什么关系?
同学关系。
叶清韵呢?
也是同学关系。
方秀兰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半天没倒上来。
林远舟咬定了就这三个字,方秀兰竟挑不出半点破绽。她换了个问法:那你跟苏晚晴怎么大清早一块儿出现在宿舍楼下?
同学之间约着去上课,正常。
那叶清韵帮你收拾屋子又怎么算?
同学关系好,热心肠,乐意帮忙打扫卫生,也正常。
买手套呢?
同学之间互送点小东西,还是正常。
问,就是同学;
再问,还是同学关系好,所以人家才帮着收拾屋子、买双手套。
碰上这么个滚刀肉,方秀兰像一拳砸进了棉被里,使多大劲都使不上。她看了看林建国,林建国摊摊手表示无能为力。末了方秀兰只能长叹一声:行了,吃饭去,权当没生过这儿子。
饭毕,林建国和方秀兰把林远舟撂在饭馆,招呼也不打就走了,走的时候方秀兰还把门摔得震天响。
林远舟也不恼,笑呵呵自顾自填饱了肚子,转身又让后厨打包了一份少油的虾仁炒饭配青菜,特意嘱咐少放油,叶清韵口味清淡。
方秀兰他们吃的是早午饭,眼下才十一点出头,这份炒饭是给叶清韵预备的午饭。
叶清韵大约是吃不惯外头的饭菜,又或者是过意不去,总之推推搡搡不肯接。
不用了,我等会儿去食堂就行。
林远舟面子上有点挂不住,这好歹是他一片心意端来的炒饭。
行吧。
他拎起饭盒作势要走:这是我妈托我带给你的,你既不吃,我拿回去交差得了,就说你不领她的情。
叶清韵怔了一下,小声嘟囔:那……那我吃。
林远舟心里乐开了花:我端来的你不吃,我妈吩咐的你倒乖顺。
怎么着,方太后做的饭能延年益寿不成?
算了算了,别勉强,反正你也不饿。
他故意板着脸继续逗她,手已经搭上了饭盒边沿,作势要端走。
叶清韵心思单纯,真怕他端走,这可是方秀兰的一片心意。急切间竟破天荒伸手按住了盒盖,手指攥得发白。
我饿!
瞧着撅着嘴、满脸委屈的叶清韵,林远舟咧嘴乐了:真不经逗。
叶清韵这才回过味来,脸涨得通红,赶紧把饭盒往远处挪了挪,生怕林远舟再伸手来夺。
林远舟笑着点了根烟,心想自己的套路七拐八绕,你这丫头防得住哪一招?
正得意间,旁边的一声轻响,像是拧开了瓶盖。
林远舟扭头一望,只见叶清韵从布袋里摸出一小瓶芥菜辣子,瓶口沾着鲜亮的红油,瞧着叫人分泌口水,又觉得一股辣意直往胃里钻。
发现林远舟目瞪口呆地盯着自己,叶清韵羞赧地把饭盒又挪远了些,恨不得从101搬去102。
川渝来的姑娘,嘴是真辣。林远舟低声嘀咕了一句。
下午头一节课,林远舟压根不打算去,602的兄弟肯定替他应了到,逃课这事儿他们配合默契。
他先拐去小商品批发中心采购了一批台布,花色挑了素净的,价钱也不贵,铺上桌面像那么回事。掉头又奔速达快递望州分公司。
钟建成正通着电话,冲他颔首算是招呼,林远舟甩了支烟搁在他桌上,自个儿坐沙发里干等。
那通电话讲了很久,对方似乎在说什么要紧的事,钟建成眉头越皱越紧,挂断之后满脸的不痛快。
你过来什么事?
林远舟知道这脾气不是冲自己来的,该怎么说还怎么说:借一台磅秤、几把手持电子秤,再拿一批快递单据。
磅秤和电子秤是用来称重的,包裹寄出前得过这道手续,这说明林远舟那头的生意要上正轨了。
钟建成倒不抠门,门店里这些物件备货充足,他还叫了个快递员帮着搬运送过去。
王文海,这大学生往后没准就是给你发工资的老板,你跟着他混个脸熟。
那个叫王文海的小伙子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地把磅秤和电子秤搬上了三轮车。
临走前,钟建成忽然叮嘱一句:最近少碰鸡肉,风传南方闹了种传染病,咱们在粤东省的物流线已经大受影响了。
这大概就是他先前一肚子火气的由头。林远舟心里清楚说的是什么,也知道东海省目前安安稳稳,便点头应了,没多言语。
回去路上,王文海格外勤快,半点重活都不让林远舟沾手,嘴也甜,一口一个叫着,骑车骑得飞快。
创业基地里人不少,大抵是下了课的缘故,除了叶清韵,公共管理二班还来了好几位同学。
男的女的都有,大伙儿是拿这儿当据点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打牌。
林远舟也不客气,招呼众人帮忙卸货。王文海搬磅秤,几个男生扛台布,女生帮着铺桌面。台布往桌上一铺,磅秤电子秤往墙边一码,快递揽收点的架势就立起来了。
按林远舟的规划,往后101兼作办公室、活动室和会议室,102充当仓库。来帮忙的同学啧啧称奇,说这地方整出来还挺像模像样的。
人一旦钻进事情里头,时间就溜得没影。林远舟猛一抬头,窗外已经黑透了。
先前热闹的创业基地又归于寂静,人来人去,到头来守在林远舟跟前的还是那个一开口就脸红的姑娘。叶清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台布上的褶皱也抚平了。
我得找爸妈吃饭去了。
他顺口问叶清韵:一块儿去不?
这回倒是真心相邀,因为苏晚晴晚间有选修课,刚在电话里抱怨那中年女老师刁钻得很,缺一次勤就扣光平时分,压根不敢翘。
太……太快了。
叶清韵细声细气地说着,一面偷偷觑林远舟的脸色,唯恐他不痛快。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红了。
林远舟暗暗好笑,以叶清韵的性子,眼下还远没做好跟他父母同桌吃饭的准备。要是真带去了,方秀兰那个审犯人的架势,怕是能把叶清韵吓哭了。
于是晚间就林远舟一家三口用餐,同在临港时一模一样。
方秀兰全程不搭理林远舟,林远舟只好跟林建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然而饭后,方秀兰忽然变戏法似的取出一大一小两只盒子,搁在茶几上。
大盒里头是棉靴,天冷了,帆布鞋穿不住脚;小盒里头是珍珠发卡,苏晚晴姑娘偏爱这类小物件。
后天我们就回临港了,你往后怎样我管不着,但白收人家姑娘两双手套,总得有个说法。
方太后这回礼回得实在有章法:她留心到叶清韵脚上还蹬着帆布鞋,入冬冻脚,便添了双御寒的棉靴;苏晚晴不缺这些,就送了枚精致的珍珠发卡。
缺什么补什么,不缺的就投其所好,一碗水端得平平稳稳。
林远舟一愣:你干嘛不直接当面给她们?
方秀兰冷哼一声:当面给那意思可就不一样了。你不是一口咬定跟人家是同学关系吗?那我就照同学关系来办。
顺便提醒你一句,同学关系别搞变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