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F栋那个管理员净给我配破桌烂椅，稍不留神就要崴倒，亏得老子还给他塞过两包中华！
林远舟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把锅扣到了管理员头上。
重新坐稳以后，他还不忘叮嘱叶清韵：以后你坐这些椅子小心些，别摔着了。
我晓得了。
叶清韵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棉花絮里掏出来的。
林远舟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地擂胸口，可说话的腔调还稳得住。
叶清韵跟方秀兰碰面，他心里一点都不慌。他慌的是陪在方秀兰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北溟大学那个，有没有跟着一块儿来？
这话不能直接问。太露骨了，虽然叶清韵未必看得穿。
林远舟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搭话：我妈也是，一个人从酒店跑我学校做什么，大晚上的路又不好走。
方阿姨和林叔叔两个人一块儿过来的。
叶清韵认认真真地解释。
吁——
原来只有林建国。林远舟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借着假装吐烟的工夫，偷偷长出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要是那位也跟来了，他这出戏可就难唱了。
那你们聊得还行吧？
林远舟笑了起来。其实交流的内容他一点都不在意，自己老妈什么脾气他最清楚——无非是套套女孩跟他的关系，再往深里探就是打听家庭情况。
还……还好。
叶清韵也说不太准聊得开心是什么样子。不过方阿姨待她一直和和气气的，她是能感觉出来的。
行吧，我现在准备去酒店找我妈，你要不要一块儿去？
明知道叶清韵不会跟来，林远舟还是问了一句。
叶清韵摇头，摇得不出预料：我……我就不过去了，留下来收拾收拾房间。
可就在林远舟要迈出门的时候，叶清韵从布袋里掏出一副针织手套，递了过来。
这……给我的？
林远舟试着戴了一下，小了一圈。
是阿姨的。她昨晚说手冷。
叶清韵小声说。
这时候林远舟才注意到叶清韵的眼袋有些重，眼底泛着一层青，指头上还缠着两圈创可贴。
你昨晚熬夜织的？
叶清韵脸红了，不接话，弯腰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像是要把这件事擦过去。她擦得很仔细，桌角的一道划痕都来回抹了两遍，就是不看他。
林远舟看着那副手套。毛线是寻常的灰色，针脚却排得密密匝匝，一圈压一圈，收口的地方还专门换了细线，怕磨手。这不是铺子里买来应付的东西，是一针一线熬出来的。
林远舟叹了一口气，把手套揣进兜里，没再多说什么，径直去了酒店。
……
没想到苏晚晴也在酒店，正坐在床沿上跟林建国夫妇说话。
哟，一家三口都在呢，看来我倒成了外人。
林远舟笑着打招呼。
苏晚晴转过头来，露一个暖融融的笑，肤光胜雪，梨涡浅浅一弯。
你难道不是外人？
方秀兰白了林远舟一眼，说道：我来滨海，手上冻起了个小疙瘩。苏晚晴一大早跟辅导员请了假，跑去华联商厦给我买了副真皮手套。你呢？
林远舟微微一怔。方秀兰手里果然攥着一副黑鳄鱼皮手套，皮面油亮，色泽很正，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他不动声色，把兜里那副针织手套往深处塞了塞，嘴上不以为然：哪里还用得着跑华联商厦，随便在小商品批发中心买一副不就行了。
你看你看，这就是我养了十八年的儿子。
方秀兰对苏晚晴说道：苏晚晴，往后找男朋友千万别找这种，给亲妈买副手套都抠抠搜搜。
苏晚晴弯着眼睛笑，刚要说什么，手机突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接完电话，苏晚晴吐了吐舌头：林叔、方姨，我得先回去了。上午出门没跟辅导员报备，她打电话来查岗了。林远舟，你留下陪方姨吃饭。
她说着，还故意冲林远舟眨了眨眼，那意思分明是剩下的交给你了。
行，赶紧回去跟辅导员说清楚，路上注意安全。
方秀兰关切地叮嘱了一句，又拉过苏晚晴的手拍了拍：路上慢点，别又跑那么急。
苏晚晴走后，方秀兰方才还和和气气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
林远舟装没看见，嘴里说道：这手套是不错，苏晚晴是真用心了。
方秀兰了一声，一把把手套抢过去，不让林远舟碰。
林远舟也不在意，笑嘻嘻地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副针织手套：这是叶清韵昨晚连夜给你织的。
方秀兰有些意外地接过来。
手套是米白色的毛线，针脚密实匀整，纹路一圈一圈绕下来，没有一处跳针。她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指头缝，做得这么规整，可见这姑娘在家里是常做针线活儿的。
方秀兰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一副手套，大商场里花钱就能买来。可这一副不一样。她不过是昨晚随口说了句手冷，人家姑娘就记在心里了，连觉都不睡，一针一线熬夜给她赶出来。这针脚这么细，没有个通宵哪里做得完。指头上要是不扎出几个口子，也织不出这么匀整的收口。
方秀兰当了半辈子家，针线活她最清楚不过。这副手套放在她手里，沉甸甸的，不像是几两毛线的分量。
她看看左手里那副油亮的真皮手套，又看看右手里这副温软的针织手套，半天没说话。
半晌，她突然拿起床头的水壶，就要往林远舟身上砸。
小王八蛋，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事！
林建国赶紧扑上去拦。这壶里是刚烧的热水，真泼出来烫着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远舟也赶紧闪开，嘴里还说道：娘哎，古人讲小棒则受、大棒则走。您老人家心里不痛快，打我几下骂我几句，我都受着。可要拿开水泼我，那我就先撤了啊。
不然真烫坏了，回头难过的还是您自己。
听林远舟还振振有词地辩白，方秀兰更来气了。不过水壶倒是放下了，她一把抄起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劈头盖脸地往林远舟身上招呼。
林远舟一看是拖鞋，干脆不躲不闪，往床上一扑，扯过被子蒙住头，任由方秀兰打。
噼里啪啦——
方秀兰是真用了力气。可这酒店拖鞋能有多大杀伤力？秋天衣裳又穿得厚，林远舟差点给打睡着了。
方秀兰大概也清楚这儿子有多无赖。她自己汗都打出来了，林远舟愣是一点动静没有，闷在被子里跟条死鱼似的。
你来打。
方秀兰气喘吁吁，把拖鞋递给了林建国。
林建国一向是个好好先生，主张家里的事坐下来商量着办。可看着老婆气成这样，他还是接过拖鞋，照着林远舟屁股上的就是一下。
林远舟猛地掀开被子蹿了起来。
林建国你来真的？！
林建国瞟了老婆一眼，心说这一下来轻了，你妈能消气？
林远舟揉揉屁股，看方秀兰还气鼓鼓地坐在床上，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搂住她肩膀：妈，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咱去吃午饭吧。
哎，我和你爸都是老实人，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方秀兰看硬的不奏效，就来软的。她拿起两副手套，声音有些发颤：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可你没道理两头都要吧？
林远舟装听不懂：中午要吃鹅掌吗？
方秀兰瞪他一眼，索性摊牌：说直白点，你到底想让我戴哪一副？
您喜欢哪副就戴哪副，关我什么事。
林远舟一脸无辜。
可话锋一转，又补了一句：换了我，两副都带上。这副脏了换那副，换着戴才舒坦。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林建国站在旁边，看看老婆，又看看儿子，不敢吱声。
半晌，方秀兰揉了揉胸口，招呼林建国：帮个忙，把拖鞋再递过来。
林建国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弯腰把拖鞋捡起来递了过去。
噼里啪啦——
又是一顿欢快的竹笋炒肉。
